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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14日星期六

穆斯林婦女:月經教育計劃「Life Changer」

【明報專訊】大眾或有個刻板印象,戴着頭巾、身穿罩袍的穆斯林婦女對新事物的態度,想必是傳統、保守。不過Asfa第一次接觸前所未見的月經用品時,好奇心不遜於任何女生,指着月亮杯問:「這是什麼?」兩年前播下的種子,最終促成月經教育計劃「Life Changer」。計劃由解放月事(Free Periods Hong Kong)、慈善團體「社區文化關注」聯同Asfa和Asima兩名巴基斯坦女士籌劃,與十多名少數族裔女士以烏都語講「經」。對象看似突破但其實也很合理——經期不適是全球女性共同面對的苦事,而原來月事禁忌乃跨國界、跨文化的現象。
月經教育計劃「Life Changer」於土瓜灣社區空間「土家」舉行,策劃團隊包括Free Periods Hong Kong共同創辦人陳鈺霖(左起)、巴基斯坦裔婦女領袖Asima、Asfa和「社區文化關注」社區營造幹事陳瑞玲。(廖凱霖攝)

背景

項目:月經教育計劃「Life Changer」

目的:為少數族裔女性提供有關月經的準確知識,介紹可緩解月經周期不適的各種月經用品,使她們更了解自己的身體,摒棄羞恥感

人物:巴基斯坦裔婦女領袖Asfa和Asima、Free Periods Hong Kong共同創辦人陳鈺霖(Zoe)、「社區文化關注」社區營造幹事陳瑞玲、少數族裔女士參加者

拋開禁忌學新事物

在兩年前的土瓜灣生活墟(土墟),Asfa開檔畫彩繪Henna,Free Periods Hong Kong共同創辦人陳鈺霖(Zoe)則於另一檔售賣月事產品。兩人本來不相識,由「社區文化關注」社區營造幹事陳瑞玲牽線。瑞玲多年前從Zoe買入第一個月亮杯,使用後似是打開了新世界,一直想向少數族裔女士介紹不同月經用品。

訪問時Asfa毫不避忌,一手拿起漏斗狀的月亮杯,憶述自己兩年前在芸芸月經用品中,第一眼便留意到月亮杯。她聽着Zoe解釋用法,既疑惑又有點害羞,「當時已經問不出問題,因為我很驚訝,不斷在思考人們到底怎樣使用它」。瑞玲從旁分享過去幾年的使用體驗,給予Asfa信心。Asfa還主動問及月經褲的價格,想着有足夠預算時為正值青春期的女兒購買,自己則會嘗試其他產品。她的積極態度讓瑞玲有所啟發:「少數族裔婦女亦很開明,願意認識新事物。」

後來瑞玲和Zoe得悉HER Fund婦女動力基金有一個「擁抱多元資助計劃」,成功申請後獲資助推動月經教育計劃,藉介紹不同月經產品,慢慢帶出月經以至性相關的知識。

解「破處」疑惑 經血知多少?

在本地小學,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女生會接受月經教育,學習使用衛生巾,但少有認識布衛生巾、月經褲、衛生棉條和月亮杯等月經產品。不少女性對後者很陌生,透過Asfa和Zoe的介紹,記者也長知識。

譬如月亮杯最常見的誤解是會導致「破處」,即處女膜(近年外國及其他華文地區陸續提倡正名為「陰道冠」)破損,不止參與Life Changer計劃的巴裔婦女會問,記者也聽過長輩反覆提及。Zoe解釋,陰道冠並非一層封閉的膜,本身已有孔洞讓月經流出,故使用棉條和月亮杯並不會戳破它。Asfa也是從這次計劃才知道,原來劇烈運動或踏單車,都有可能導致陰道冠破損。

「當我們介紹產品,我們不止是在說產品本身,而是背後的知識。」Zoe舉例,即使在華人文化中,亦存在「女生在首次性行為時必然落紅」的誤解,「所以我想用月亮杯和棉條去說明,這想法是不正確的。在不同文化之中,女性也在承受這類負擔」。

不少參加者本身已認識Asfa幾年,但她們最初來上課時,仍羞於談論月經話題。直至Asfa建立起舒適氛圍,她們才慢慢打開話匣子,「她們也有未結婚的年輕女兒,擔心使用這些產品會否對其有害」。教學團隊於是逐一解釋,另一疑慮是小小的月亮杯,能否有足夠容量盛載經血?課堂上她們請學員猜一猜每次來經的總出血量,究竟是約為益力多、小盒裝還是大盒裝紙包飲品的容量。記者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答錯(答案見圖A),就算是生於香港的女生,仍有很多月經知識要學。

憶成長地落後 墊厚布防漏

Life Changer工作坊由淺入深,第一節先以生活經驗切入,第二節介紹布衛生巾、月經褲,第三節才談及相對進階的衛生棉條、月亮杯。雖然Asfa認同布衛生巾、月亮杯等產品舒適有效,但她和Asima在上課前向學員強調並非推銷,使用與否是個人選擇,「可能她們需要時間接受,但至少有機會嘗試」。經過她倆介紹,18名參與計劃的婦女中,最終有7人試用布衛生巾或棉條。

相較其他產品,Asfa對布衛生巾格外熟悉,摸着其防水底層大讚舒適又安全,可算是以前在巴基斯坦家鄉所用的「進階版」。她1990年代在巴基斯坦成長,所住地區相對落後,距離大城市一個半小時車程,像衛生巾這些新產品要不價格極高,要不根本不會在家鄉出現。當地女生來經時為免經血滲漏,會在內褲墊上大量布料,然而厚重布料不便走動,不吸水的物料更可致滲漏。Asfa觀察到許多女生會長時間坐着,甚至避免上廁所。

香港的生活富裕得多,大多數女性毋須經歷「月經貧窮」,即因經濟困難而引致與月經相關的問題,如缺乏適切而衛生的月事用品、衍生健康及社交困擾等。Asfa和姊姊Asima來港後轉用衛生巾,不過即棄衛生巾要定期購買,所費不貲;而在夏天悶熱天氣下,她們長時間於廚房煮食,來經時相當不適。她們亦聽聞有些女士經血量較多,使用衛生巾易致皮膚過敏或感染。

Asfa試用即棄衛生巾以外的月事產品,感覺生活有很大轉變,不但生理上更舒服,可重用產品使其錢包也更「舒服」。她基於親身體驗,最終決定為月經教育計劃改名為Life Changer(改變生命)。

不羞不避 知識授下一代

電影《破‧地獄》對白「女人有月經,祖師爺唔鍾意㗎」於網上不乏討論。雖然宗教與文化背景截然不同,但在巴基斯坦成長的Asfa和Asima亦曾目睹社群對月經的誤解,使女生深受其害。有長輩不了解初經的正常年紀,會怪責女生為何14歲便來經。穆斯林女性來經期間不可觸碰可蘭經、齋戒及進入清真寺和祈禱室。瑞玲憶述有學員在課堂分享,她們來經時不會與別人提及,因為當他人每天如常祈禱,自己便會成為特例。月經禁忌甚至污名慢慢在文化中形成。

Asfa和Asima也有女兒,她倆在女兒面前不會避談月經話題,會教導她們如何面對。Asima說,她們在課堂上也對其他母親傳遞信息,來經是正常不過的事,「不要害羞,將知識教授給你的孩子。如果你讓女兒感覺舒服,她們便會明白而願意分享其問題」。母女之間、社群之中願意多談月經話題,禁忌才可逐漸解開。

Asfa說針對少數族裔婦女的健康講座並不少,例如講解子宮頸癌、乳癌,不過Life Changer的學員紛紛表示,這是第一次接受月經教育。Zoe點出計劃的特別之處:「不止講述(月經相關的)疾病,更是關於自我照顧、健康檢查。」在最後一課,婦女一起手工製作布衛生巾,表現出很大興趣,還有人主動問有否範本。Zoe對她們的踴躍反應相當意外,即場複製範本樣式,讓她們回家製作。

特設烏都語教材交流

Life Changer橫跨5個月、一連4節的工作坊已經結束,Zoe希望日後可再獲資助重推計劃,既然手上已有烏都語教材,相信下次準備工夫可更輕省。Asima負責為教材翻譯成烏都語,以最熟悉的語言,與少數族裔婦女談論月經話題。她有使用網上翻譯工具,但有些詞語具不同意思,所以不能直接應用翻譯結果,需要人手修改。

更重要的是,來自不同地區的巴基斯坦婦女各有各方言,如果教育水平較低,可能不認識部分詞語。Asfa建議Asima翻譯得愈簡單愈好,受訪時她說起自身經歷,「有次我去看醫生,看到一張烏都語單張,但連我都看不明白」。有效溝通不止是翻譯,也要照顧受眾能否接收。像月經的英文可以是menstruation或period,Asfa說烏都語的「月經」有3個詞語表達,她們選擇其中兩個在教材交替使用。當然「月亮杯」如此新穎的詞語並無烏都語說法,她們教學時只能以英文單字稱呼。

每次為不同群組設計月經教育活動,Zoe總嘗試度身訂做,譬如這次以烏都語與少數族裔婦女交流,而以往曾面對具特殊學習需要的學生,則設計多圖像的小冊子。教材固然重要,但就月經這個曾是或仍是禁忌的話題,坦誠交流的氛圍也不能缺少。「我們(課堂中)總有一些理論、專業術語,但(有關月經的)生活經驗是完全不同,有很多的情緒,身體狀况有高低起伏,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空間去討論。」

文˙ 朱令筠

{ 圖 } 廖凱霖、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林曉慧



2024年5月16日星期四

《劍星》:消費女性胴體,向玩家販賣性化人偶

【明報專訊】韓國手機遊戲開發商Shift Up轉攻家用機市場,推出的第一款PlayStation 5獨佔作品Stellar Blade(《劍星》),終於在一片爭議聲之中開售。整件事要回溯到Shift Up月前推出體驗版,收集市場水溫的售前階段。其實要測試的,並不止是玩家對他們這款triple-A處女作的評價,遊戲系統及故事都是其次,關鍵是女主角伊芙(Eve)穿著半透明緊身戰鬥服、高跟鞋配以長馬尾的性感造型。果然,權威電玩評測機構IGN法國分部炮轟Stellar Blade消費女性胴體,向玩家(主要是男性)販賣性化(sexualized)人偶。性化人偶這個新穎詞彙,於近年有關政治正確的討論中經常出現,也用得很政治正確。但簡單來說,即是「賣肉」。

IGN法國分部的批評可謂字字鏗鏘,形容Stellar Blade是「沒見過女人」的開發團隊產物,讓女主角「以可怕的精確度執行所有指令,玩家從她的閃避和招架動作立即獲得愉悅」。言下之意,就是物化、剝削女性。認為電子遊戲、動畫公司塑造超性感虛擬女性身材會影響社會審美觀,類似的批評在過去多年已很普遍,Stellar Blade不是獨例,但它的開發商Shift Up倒不是善男信女,就性化人偶、虛擬身材的批評,遊戲總監金亨泰便表明,他們是真的從韓國模特兒身上做motion-capture(動作捕捉)。這一點,細思起來很有趣,其實遊戲公司沒否認「賣肉」,卻反過來質疑,難道現實世界沒有嗎?全球偶像工業、真人女性都仍然標榜身材豐滿、衣著性感,電子遊戲為何不行?事實上,遊戲本身就不打算收斂,豈止踩界那麼簡單,它的「賣肉」程度是去到近乎半裸及出現大量挑逗玩家的特寫動作,存心跟這股「政確」風潮對着幹。

「政確」有可取處 惟矯枉過正

「政確」浪潮,從荷李活到迪士尼真人電影等已常有討論,但在電子遊戲這個標準的男性主導市場,問題更為嚴重。曾幾何時,不止色情電玩大行其道,在非18禁的電子遊戲裏加入軟色情元素,幾乎是指定動作,隨便一款暢銷電子遊戲的女角色,像《拳皇》的日本忍者不知火舞、《街頭霸王》的中國女超人春麗,還有《盜墓者羅拉》的羅拉,都是今日衛道之士所不齒的性化人偶。

突顯女性角色的豐乳肥臀,於電子遊戲世界確實源自一些開發者的惡趣味,當然也是滿足男性玩家的噱頭。部分日本電玩公司對「乳搖」元素非常迷戀,意思即是為女性角色加入乳房搖晃的特寫鏡頭,若是3D遊戲像《生死格鬥》,模擬乳房的模組可以做得比其他遊戲部分更認真,但最經典應該是《超級機械人大戰》,明明是平面的機械人戰略遊戲,卻可以毫無實際意義地在全部女角色的cut-in動畫加入幾個畫格的乳搖鏡頭。除了豐乳,自然還有美臀,因為在大部分3D動作遊戲的第三身視點,玩家最常看到的都是角色的屁股,一般認為遊戲公司亦會做得特別誇張和性感,討好男性玩家。

然而,近年提倡政治正確,這些元素已幾乎在電子遊戲絕迹。無論從性別意識還是在商言商,出發點都有可取之處,一來性別觀念較以前進步,二來女性玩家逐漸增加——包括開發團隊的女性愈來愈多,過度性感、賣弄豐乳肥臀的角色設計,開始惹人反感。但過了幾年,矯枉過正的情况變得非常嚴重,連一點性感都容不下,以去年發售的《街頭霸王6》為例,春麗居然一改過去30多年的高叉旗袍形象,多穿一對legging。回想1990年代,連成龍都在電影男扮女裝模仿春麗作為搞笑橋段,今日已開不起這些玩笑。

另一例子,是Sony旗下開發團隊Guerrilla Games的名作《地平線》(Horizon)。女主角Aloy在第一集《黎明時分》(Zero Dawn)時仍是標準「好看」的女性,到幾年後的續作《西域禁地》(Forbidden West),明顯變得肥胖、不性感,但Aloy不是所謂性化人偶、虛擬身材,本身就是找了美國歌手Ashly Burch做人物原型,玩家批評開發商為了政治正確,不惜醜化現實原型人物。

形勢完全倒轉,玩家陸續質疑遊戲廠商是否「故意」弄醜女角色,豐乳肥臀、長腿苗條早已不再,甚至要將女角色「去女性化」。但去年個人護理品牌Dove就拍了個廣告,聲稱「74%的女性覺得自己在電子遊戲中沒有足夠的代表性」,廣告裏面就是一個喜歡打電玩的微胖女人,突然對鏡自憐,覺得遊戲角色不像自己。廣告一出,迴響頗為激烈,有女性玩家反問,為何虛擬角色都要「實名制」跟自己一樣?

倘故事精彩 「賣肉說」站不住腳

言歸正傳,IGN法國分部批評Stellar Blade的言論一出,隨即收到網民的「死亡威脅」,他們唯有收起文章部分內容,向Shift Up公開道歉。事件令Stellar Blade未開售就成為電玩界熱話,遊戲一度在PlayStation全球預售高踞榜首。開賣第一周,據我親身觀察,男性玩家的身體很誠實,香港幾個電子遊戲商場售價一度推升至700元,比定價貴了兩成多,完全不怕沒人買,只怕買不到。

平心而論,Shift Up缺少開發經驗,Stellar Blade明顯跟近年大賣的一些電子遊戲取經,IGN法國分部批評遊戲「沒有真正的創新,但利用所有流行的遊戲玩法來製作一款爆炸性的雞尾酒」是很公道的。無論槍戰、格鬥、動作遊戲冒險解謎什麼都有一些,但做得不算太好,機關設計有許多瑕疵,也只能算是半開放世界,以triple-A作品為目標的話,只是勉強及格。

但他們做得最好,確實就是女主角伊芙的外觀,有種「超真實」的晶瑩剔透感。故事表面上是講述一名從天而降、佩戴外脊骨裝置的性感尤物,挑戰各種宇宙異形怪物,實際上是一款為男性玩家打造的「芭比」遊戲,水手服、賽車服、旗袍、泳衣、比堅尼,連瑜伽褲都有,遊戲有三分之一內容是替女主角收集不同性感服裝、眼鏡耳環等,而且充滿各種惡趣味,譬如不少關卡都是要操控女主角爬樓梯、游繩和潛水,當然明白是服務男性玩家的養眼鏡頭,但明顯太多及太無謂。綜合網上許多玩家(男性)的評價,都有些聲音認為這些惡趣味不足以支撐30多個小時的遊戲內容,當初被IGN法國分部批評是「賣肉」遊戲,言論是激進,但都不是完全只是「政確」。

Stellar Blade在久違的性感角色扮相,以及「赤裸裸」地挑戰政治正確時代之外,對我來說,還有一點個人情懷。就是繼1999年開創韓國電玩經典的《西風狂詩曲》之後,金亨泰回來了。

此前說過,小時候是PC和家用遊戲機稱霸的年代,接觸過的韓國電玩作品不多,印象最深刻就是金亨泰負責人設插畫的《創世紀戰III》,也就是《西風狂詩曲》正傳系列。金亨泰的畫風,有獨特的美感——否則Stellar Blade也不會那麼惹火。他早年專門做電玩遊戲的人設,而《創世紀戰》和《西風狂詩曲》這個姊妹系列,相信是我和很多80後香港玩家對韓國電子遊戲的第一印象。

《創世紀戰III》分為兩部,總共5個故事,第一部發生在一個充滿中東色彩的魔幻世界,兩個王子命運相反,一個走上暴君之路,另一個則隱藏身世,成為僱傭兵團的隊長。僱傭兵團還有非常優雅的名字,叫「月影西藩刃」(20多年後,將Stellar Blade譯作「劍星」就確實有點遜色了)。不知是韓文原稱,還是出自哪一方的翻譯,因為它的英文就寫作「Shivan Scimitar」,直譯意思是「濕婆的彎刀」,本身很配合這個以阿拉伯國家為背景的故事,但「濕婆的彎刀」又太沒氣勢了,音譯「月影西藩刃」表達到僱傭兵團的身世,相當厲害。世界觀很宏闊,第二部則變成《沙丘瀚戰》似的科幻未來,牽涉到時間悖論,將靈魂植入人偶之類,如果Stellar Blade故事都有當年那麼精彩,那些「賣肉」批評根本站不住腳。

「多元共融」疫後讓路商業利潤

當然,Stellar Blade的性感現身,都可能只是大時代裏的一些小炮火。「政確」問題注定會成為電子遊戲世界的一場世紀大戰。月前,前《魔獸世界》遊戲製作人Mark Kern就提到,這股「政確」風潮的成因之一,背後牽連到今日許多遊戲開發商,決策權都來自一些強調環保、社會責任及監察(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簡稱ESG)的創投基金,以至遊戲設計方向被他們主宰。但疫情過後,環球經濟衰退,這些創投基金即將耗盡,遊戲大廠失去後盾,終究需要放下多元共融的旗幟,再以商業利潤為首要考慮。事實上,Sony Interactive Entertainment今年2月底宣布大規模裁員,《地平線》的開發團隊Guerrilla Games正是整治目標,玩家形容是持續多年政治正確風潮的反噬。Mark Kern呼籲玩家拒買這些被ESG財團牽着走的作品,認為兩年之後,風潮就會完結,而豐乳肥臀的年代將會回來。

文:紅眼

編輯:孫志超

設計:賴雋旼

電郵:friday@mingpao.com

[開眼 數碼跨界]


2024年1月14日星期日

什麼時候男性不是男性?

【明報文章】本文是關於W對婚姻登記官一案(HCAL 120/2009, FACV 4/2012)。該法律程序始於2009年10月,申請人向高等法院申請司法覆核,挑戰登記官拒絕承認(recognise)其根據《婚姻條例》結婚的資格。時任原訟庭法官張舉能正確地將此描述為提出了「對公眾有一定重要性的問題」。

到2013年5月終審法院處理此案時,已有9名資深法官考慮過這些問題。高院4名法官(原訟庭及上訴庭)一致駁回該申請;於終院,申請人終以4比1的多數勝訴——並非因為登記官出錯,而是基於「憲法」理由。

隨着訴訟程序在法院層級中蜿蜒而行,許多法律被討論和分析,尤其是來自歐洲及各個普通法國家的法學。但此案核心不是一個法律問題,而是一個只有透過理解大眾文化(popular culture)方能回答的客觀事實問題。擺在法庭面前的問題,簡單來說就是「何謂女性」,及就此而言,「何謂男性」。

性別重置手術

若在40年前的香港提出如此問題,大抵會被視為差勁的笑話。但鑑於這40年來醫學科學的進步,在易性症(transsexualism)的範疇裏——或性別認同障礙(gender identity disorder, GID)/焦慮症(dysphoria),所有皆意味同一件事——這個問題是非常真實。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性別認同不是個問題;惟根據張官所接納的證據,有極少數人確實不接受自己性別。他解釋:「這裏討論的不是性取向,即對於與男性或女性有性關係的偏好。人們關注的是,那些不滿意甚至不接受其生理性別的人。」他們感覺被困於一個錯誤的身體。當然,痛苦有不同程度,但極端情况下會導致自殘和自殺。

正如法官從擺在他面前的大量資料所獲知,易性症是無法治癒(cure),這是指對自身性別的主觀看法,是無法以醫學或心理治療去改變。有些人忍受;有些藉荷爾蒙治療尋求部分緩解;少數人則接受被稱為性別重置手術(sex reassignment surgery, SRS)的漫長而痛苦過程。

隨着SRS科學的發展及在西方世界愈趨精密,港府認識到需要處理GID。於2005年5月,民政局成立性別認同及性傾向小組;醫管局轄下醫院,制定了有關實施SRS前之程序的規程。這些規程必然嚴格,因當跨過某一點,SRS是不可逆轉。該計劃由公帑資助。

由於易性症是無法治療,本地醫學界所能提供的最好方法,就是盡可能令病人身體跟其對性別的自我認知一致。而未滿21歲者,不會被准許參與該計劃。

對有相關症狀者的管理,始於一個全面的精神科評估,可能需時數月。若診斷確定為GID,該病人要經受「真實生活體驗」,以其偏好的性別生活約兩年,同時會被給予異性荷爾蒙。於此階段,這過程是可逆轉的;只有在完成此階段後,才會考慮做手術。

一般來說手術並不能保證成功,SRS個案尤其如此。對於由男變女的重置,首先涉及移除兩個睾丸。病人可選擇在此階段停止。

下個階段則遠為複雜和困難——移除陰莖,盡可能保留神經末梢並創製一個能夠(某程度上)體驗情欲感覺的模擬陰道。

如律敦治醫院時任外科顧問醫生袁維昌解釋:「手術不能移除前列腺器官或提供可用的子宮或卵巢,或以其他方式建立生殖或分娩能力;也不能改變個人的性染色體,那仍會是男性(XY)。」

這就是男變女SRS所能達到的「變性」,它永遠無法創造一個完整「女性」。由女變男的重置過程則更複雜困難。

若SRS在臨牀意義上成功,醫管局會發函證明該病人的性別已經改變。人事登記官據此將發出反映已改變性別的新身分證;同樣,也可發出新護照。惟出生證明書上的出生性別就不能改動。

本案件之事實

申請人於1975年9月在港出生。據知他以男性身分生活,從幼兒到男孩,其後到成年期;但自小時候起,申請人就覺得自己是女性。這是易性症的典型案例。關於申請人在成年期的教育或職業,我們一無所知。鑑於司法覆核的法律程序性質,申請人沒有給予可供探索這類事情的口頭證辭。

2005年當申請人滿30歲時,他獲准參與SRS計劃,大抵是香港首批這樣做的人之一。

2007年1月他於泰國接受了睾丸移除手術;同年透過改名契,改為更女性化的姓名,並經歷了一段時期的「真實生活體驗」,盡可能以女性身分生活,及接受荷爾蒙治療。

經政府醫生的進一步精神科評估後,申請人獲建議接受SRS;手術於2008年施行,在臨牀上被視為成功,獲簽發一份說明其變更為女性的信函,並得到一張有新姓名和性別(女性)的新身分證。申請人的學歷紀錄也同樣修改。

同年申請人與一名男性發展關係,並希望與他結婚;透過律師向婚姻登記官查詢,得到如下回應:「在香港的婚姻受本港法例《婚姻條例》規管。該條例第40條規定,在此條例下的每樁婚姻都是一個獲法律承認的正式儀式,是一男一女自願終身結合,不容他人介入。根據我們所得法律意見,個人的生理性別結構在出生時就已確定,不能透過自然發育的異性器官,或醫療或手術方法去改變。婚姻登記官無權主持相同生理性別者之間的婚禮。就婚姻之目的而言,僅考慮個人出生時的性別,而忽略任何手術干預。」

法定條款

婚姻條例第40條(MO40)訂明:「(1)凡根據本條例舉行的婚禮,均屬基督教婚禮或相等的世俗婚禮。(2)『基督教婚禮或相等的世俗婚禮』一詞,意指婚禮經舉行正式儀式,獲法律承認,是一男一女自願終身結合,不容他人介入。」

當中提及「基督教婚禮」,令人想到以生育和養育孩子為婚姻顯著特徵的時代。這反映於《婚姻訴訟條例》第20(1)(d)條:「凡屬在1972年6月30日之後締結的婚姻,該婚姻僅能基於下列任何理由而無效……(d)婚姻雙方,並非一方為男,一方為女。」

相關的還有該條例第20(2)(a)條:當「任何一方無能力圓房以致未有完婚」,可使其婚姻無效。

明顯地,從語言(language)來說,婚姻條例裏的「男性」是指生理上的(biological)男性,而「女性」是指生理上的女性。

第一部婚姻條例於19世紀中葉制定,而當時自然是跟隨了英格蘭的發展。Lord Penzance在1866年Hyde v Hyde案中如此陳述普通法的立場:「人們常說婚姻不止是一份契約,不論是宗教或民事的,而是一種制度(institution)。正如所有契約,它創造共同的權利和義務;但在此之外,它也賦予一種身分。『丈夫』和『妻子』的地位或身分,是基督教世界各處皆承認的。所有基督教國家的法律都為這一身分規定了雙方生活期間的各種法律事件,並向他們的後代賦予明確權利。」

將時間推進100年,隨着SRS成為現實,英格蘭的立場無變。1970年Corbett v Corbett(又名Ashley)案涉及一名經手術後由男變女的變性人,即April Ashley,她已經與Corbett先生結婚(編者按:在轉變為女性之後)。後來Corbett先生尋求頒令該婚姻無效,因為就婚姻之目的而言,April Ashley不是「女性」。Ormrod法官同意並宣布了對Corbett先生有利的婚姻無效令。

30年後,Lord Hope在Bellinger v Bellinger案如是說:「並不是每名男性或每名女性都會有或想有孩子,但繁衍同類之能力乃所有創造物(creation)的核心所在。而遍及動物王國(animal kingdom)的、一貫區別成年男性與成年女性的單一特徵,就是各自在繁殖行為裏所扮演的角色。」

不令人意外,香港終院總結如下:「我們認為,作為純粹的法律解釋問題,就婚姻訴訟條例第20(1)(d)條——及由於其相似內容,婚姻條例第40條——之立法意圖,Corbett案的態度是顯然適用。婚姻是一男一女自願終身結合,不容他人介入。而當法院需判定某個人是否可被視為『女性』,應採用Ormrod法官的準則和方法。」

「男性」與「女性」一詞,保留了傳統意義上的含義。

這是在不同級別法院裏考慮過此事的全部9名法官的觀點。婚姻登記官的結論顯然正確,即就婚姻之目的而言,W不能被視為「女性」。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如終院多數法官所認為,還有很多。

憲法的視角

儘管登記官對MO40之闡釋無疑是正確的,但若該條本身是牴觸了《基本法》第37條(BL37)而「違憲」呢?

BL37訂明:「香港居民的婚姻自由和自願生育的權利受法律保護。」僅此而已。

對大多數人來說,「MO40或會牴觸BL37」的想法,會令人大吃一驚。BL37中「婚姻」一詞肯定與MO40裏的「婚姻」有相同含義吧?

於1990年頒布基本法前,婚姻條例就已在法典裏存在了數十年;而當基本法在1997年7月1日成為香港的憲制文書時,該條例保持完整。由於人大常委會沒有根據基本法第160條宣布婚姻條例違反基本法,第160條已使婚姻條例成為特區法律一部分(與其他數以百計的條例一致)。那麼MO40怎會「違憲」呢?

毫無疑問,按1997年7月1日情况,BL37裏的「婚姻」是指傳統意義上的婚姻。這完全符合《香港人權法案》第19條所說「家庭為社會之自然基本團體單位,應受社會及國家之保護」和「男女已達結婚年齡者,其結婚及成立家庭之權利應予確認」。

除非BL37裏「婚姻」一詞,承載了比婚姻條例及婚姻訴訟條例中相同詞語更為廣闊的含義,否則MO40不可能牴觸BL37。

誇大的含義

惟這正是終院多數法官處理此事的方式。對他們來說,從1997年(當BL37生效)到2013年(當終院審理該案),情况已經改變:「婚姻」、「男性」及「女性」的傳統含義已不再佔主導地位;對BL37之法律闡釋必須反映在該時期內香港發生的社會變化。據終院多數法官所說,這種地震般的改變於僅僅15年間發生。法官得以達至此非同尋常的立場,不是藉着研究本地情况,而是透過大量海外案例了解到歐洲和英國對變性的態度轉變。對法院而言,現實存在於海外法學和法律報告中,而非在地情况。BL37文本依舊,但從海外法學視角來看,其含義卻已變為跟「現狀」一致。

這就是終院時任首席法官馬道立和常任法官李義在其聯合判辭第84段所說:「當檢視2013年在香港的狀况,我們認為顯然已有重大變化,這引起對Ormrod法官所採納作為前提的婚姻觀,及他由此推論出之準則產生疑問。」

當中提及「Ormrod法官」,令人想到於1970年英格蘭裁決的Corbett案。而為何這跟香港相關,卻沒有解釋。

法官說「當檢視在香港的狀况」,是由誰檢視?經什麼程序?另外,他們是指誰人的「婚姻觀」?他們自己的,抑或全體香港公民?

法庭上沒有任何本地證據顯示社會對於變性的態度轉變。這是為了符合一個預想立場而隨口說出的(plucked out of the air to fit a preconceived position)。

又為何要回到Ormrod法官在1970年英格蘭Corbett v Corbett案中所說的話呢?作為一個法律闡釋問題,本港法官自己對MO40裏的「婚姻觀」有何看法?法官的做法,有內在的、不可調和的矛盾。

將此對比陳兆愷法官異議判決裏的清晰性——

段152:「我不相信有正當理由去擴展基本法第37條裏『婚姻』的含義,至包括變性婚姻。」

段160:「就婚姻目的而言,『男性』和『女性』之一般含義分別是指有生育能力的、生理上的男性及生理上的女性。這符合對上述字詞的普遍理解,也反映在它們於詞典裏的含義。有關字詞不包括經手術後的變性男性和女性。」

段161:「無證據顯示,這些字詞在香港得到任何不同於普遍理解的新當代含義。」

在武斷地(arbitrarily)擴充BL37裏「婚姻」的含義下,馬官和李官總結如下(段124):「我們認為在W情况中的變性人,即已通過整個SRS者,原則上應被授予一份聲明……她有權被列為MO40和婚姻訴訟條例第20(1)(d)條含義內的『女性』,故有資格與一名男性結婚。」

說來容易,但有何後果呢?「整個SRS」又是什麼意思?誰人決定何謂「整個」?若變性人止步於荷爾蒙治療,又如何呢?

改變了的現實

假設W的婚禮在終院頒布判辭時舉行,即2013年5月。當時W是一名已重置性別、接近38歲的變性人,其以男性身分生活了逾30年;30年裏,有10年是作為成年人度過。

申請人從未出現在證人席,故婚禮上的外表不得而知。雖身穿傳統的白色飄逸婚紗,配以花朵裝飾,但從聲音、舉止、手勢、神態及身材,W完全有可能保留了許多男性特徵。婚姻監禮人宣布兩人結為夫妻(並說「你可以親吻新娘了」)。假設男方父母出席了儀式,他們會接受W作為新媳婦嗎?又假設男方曾經結婚並有年幼孩子出席婚禮,他們會接受W作為繼母嗎?婚禮賓客會否(或許潛意識地)視此情况是其中一個最大禁忌——同性婚姻?

W以前作為一個成年男性的存在(existence),無法被抹去。倘W(或處於W處境的人)在變性前已經結婚並有孩子呢?後者相對其父親——現在大概是一名已婚女性——有何權利呢?

總結

在頒布了上述的「原則上」聲明後,法院無法清楚表達一個正式命令。這不令人意外,因為法院的角色不是參與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故馬官和李官在判辭第149段說:「我們……指示當事方在本裁決頒布之日起的21天內,就根據法院判決做出的適當命令,可自由提交書面意見及有關費用的意見;如有答辯,可在其後14天內自由提交書面意見。」

事情就此完結:法律就男性和女性身分宣布了一個不確定的改變,法官不顧後果地(reckless of consequences)將家庭價值觀強加於社會。由其他人來收拾爛攤子吧,法庭帶着至高無上的傲慢繼續前行(Let others clear up the mess. The court, with sovereign hauteur, moves on.)。

W得到滿足,但以何代價?對法治造成什麼損害呢?

(編者按:原文為英文,由本報翻譯成中文;文內重點黑體為本報編輯所加)

作者烈顯倫(Henry Litton)是終審法院前常任及非常任法官

2022年12月6日星期二

學生不應談性,但應談性別

 

【明報文章】早前平等機會委員會發表研究報告,談及香港的性教育不足。課時少、缺少專業培訓,以至教育局早年將1997年制定的《學校性教育指引》下架,學校愈來愈不重視性教育。但在情愛以至色情資訊氾濫、年輕人日益早熟早戀的現代社會,我們偏偏更需要性教育,甚至是更廣義的性別教育。

難以啟齒的性教育

筆者曾有一次難得經驗:有一節自修課,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學生突然開玩笑提起生理反應,結果在半節課裏,我與幾個有興趣的同學討論身體、兩性關係、性傾向、安全性行為、情到濃時如何拒絕性要求等;下課後同學慨嘆,明明是很重要的事,為什麼學校不會講、沒有老師願意講?

在香港推行性教育,困難重重。華人社會本身已較羞於談性,而且課時緊湊、考試導向,大家寧願將時間放於考試科目和操練。即便有性教育活動,亦因家長、老師和辦學團體的取態,包括宗教、校規等影響,多是傾向避免早戀、提倡禁慾,而較少全面探討和面對青少年的疑惑,或提出較進步的觀點。

常見的誤解是,與青少年談安全性行為,是否令青少年更躍躍欲試?根據聯合國2021年發布的《全面性教育之旅》報告,研究早已證明,安全性行為的討論不會增加性活動,提倡禁慾對延遲初次性行為無效。相較學界常被嘲笑的「冲凍水涼」、「吮珍寶珠」的保守性教育,現時我們更應全面檢示本地的性教育框架和方向。

用「性」教育,難免令人想起狹隘的性衝動和性行為的引導。然而我們真正需要推進的,應命名為「性別」教育。除了性行為外,更應該基於科學和人權原則,讓學生了解自己權利的同時,懂得尊重他人、學習兩性相處,拒絕約會暴力和辨別色情文化,以至性別多元、平權、防止性傾向歧視等。

性教育與性別教育

1997年,政府曾發布《學校性教育指引》,其後20年沒有更新,更於2018年下架,文件不再有效。現時較重要的,是德育及公民教育和價值觀教育的相關指引。在2008年的《德育及公民教育課程架構》中,列出相關議題和知識,如青春期生理轉變、面對性騷擾、性伴侶關係與家庭、獨身、離婚,甚至同性的性關係;但真正落實時,卻較少談及,也鮮見教育局認真督導相關課程的落實。

關於性和性別,隨手拈來都是一堆學校不會和不願意解答的問題:月經是不應公開談及的嗎?口裏說不,身體是否很誠實?拒絕性要求,是否等於不愛對方?女性是否要為性興奮而羞恥?同時用兩個安全套比一個安全嗎?在遲婚的年代,如何理解性需要和婚前性行為?嘲笑同學「hehe」是否恰當?男人「乸乸哋」、女人「男人婆」是否有問題?「A0」和獨身有問題嗎?喜歡同性、無性,是否不正常?結束不愉快的婚姻,是否人生不圓滿?「連登仔」和AV情節是真的嗎?

對的,上述問題很敏感,但也很確實地重要,更不應該避而不談。再者,關於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的性需要和表達,或如早前有性別焦慮男學生爭取留長頭髮事件等,社會和教育界都需要有更廣更深的思考、討論和推進。

猶記得中學時老師曾播放一段電影片段,用女主角徹夜的歡愉叫聲借代性行為。老師說:「如果現實真係會咁嗌法,我第二日唔使上堂啦?」現在回想,真的如醍醐灌頂。

作者是前教育工作者

(本網發表的時事文章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

[田方澤]



2018年8月22日星期三

2018年1月11日星期四

社會兩面歧視 女性乏生育自主權

【明報專訊】2018-01-12
不少女性爭取生育機會的同時,亦有女性拒當母親。有研究認為此現象與女性教育水平提升,同時社會對在職母親支援不足有關。亦有調查顯示選擇不生育的女性常蒙受污名,女性自主生育的權利未受尊重。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統計,1970年代,步入更年期的美國女性中只有10%未曾產子,但到了2010年,比例已增至20%,擁有學士學位而未曾生育的女性達25%。堪薩斯州立大學研究指出,人們是否願意生育,最關鍵因素在於人們對育兒的正負面觀感,以及生育對父母生活質素的影響。
不生育被視「欠完整」
以往不少研究發現,女性教育程度愈高,選擇生育的機會愈低,即使在發展中國家,提升基本識字率後出生率亦會相應降低。普遍受過教育的現代女性往往需兼顧工作與育兒,但社會支援卻嚴重不足,同時在職場備受歧視,或令她們權衡利弊後拒絕生育。英國種族平等及人權委員去年公布調查指出,每5名在職母親便有1人曾受職場歧視,包括因懷孕遭批評、反對她們休假產檢,或是拒絕安排彈性工作時間助接送子女等,每9名在職母親便有1人因而辭職。雖然逾八成僱主願意支援懷孕及身兼母職的員工,亦認為她們表現與一般員工無異,但亦有四分之一僱主認為員工懷孕會對職場構成一定負擔。
拒當母親的女性亦可能面對社會責難。澳洲迪肯大學2013年研究指出,女性因沒有子女而遭質疑作為女性「有欠完整」,甚至認為她們自私可憐,備受社會冷待,反映女性並未能真正生育自主,呼籲社會尊重。


2017年8月7日星期一

申世明:「大腦」分男女 科學走不出社會期望

【明報專訊】2017-08-08

Google工程師以男女生物學上的差異來解釋業界男多女少的問題,有關論調並不新鮮。美國前財長薩默斯2005年擔任哈佛校長時,曾聲言男性為何在數學及科學表現優於女性,是因為男女生物學上的差異,又稱性別歧視早已非女性學者的障礙。其言論引起各界炮轟,他最後被迫辭職。不過這種論調其實支持者眾,只是礙於政治正確而未敢宣之於口。

2003年研究:男勝分析 女擅同情

女性為何在科學或數學表現未如男性?有科學研究聲稱確因男女在生物學上有別。BBC前科學記者薩伊尼(Angela Saini)在新書Inferior便探討了這類科學研究。近年最有影響力的便是腦神經科學家巴倫—科恩(Simon Baron-Cohen)2003年出版的The Essential Difference,該書認為,男女思維模式有顯著差異,男性大腦傾向系統化及分析,而女性大腦則傾向同情。

巴倫—科恩的研究被不少人引用,薩默斯當年亦引用該研究自辯。不過該研究受到不少挑戰,理論所建基的一項關鍵實驗(即不同性別的初生嬰兒已有不同玩具偏好)迄今仍未重複,當中涉及的理論跳躍亦為人詬病。

簡單二分法易抹殺個人差異

腦神經科學家海因斯(Melissa Hines)稱,將睾丸素水平與男女日後行為差異掛鈎是一大跳躍,忽視了整個發展過程,而當中涉及社會因素。她自己的研究的確顯示,睾丸素水平不同可解釋男女行為的些微差異,但不足以決定兩性日後的發展。

她認為,睾丸素水平可說是河流的開始,但河流日後如何走,是後天可改變的。

海恩斯坦言社會文化對何謂男、何謂女本身已有定見,科學家也難免受影響。不過這類科學研究卻反過來助長社會根深柢固的性別偏見。巴倫—科恩的「男女大腦」論本身便符合了社會對男女的期望,亦成為歧視的理據:既然女性天生適合照顧人,那麼她「自然」只能從事低職位;既然她的分析能力稍遜,薪酬低於男性也就「很自然」。這種看待兩性差異的態度在今天是否還合適很值得商榷。每個人都不同,若堅持以簡單二分法只會抹殺個人差異。

申世明

2017年4月20日星期四

女性主義者 就𣎴能性感





【明報專訊】2017-03-19

外國女星拍性感照見怪不怪,也算不上是新聞。

不過,英國女演員Emma Watson替雜誌拍了一張露出大半乳房照片,卻遭到抨擊。 

在《哈利波特》中,妙麗聰穎有義氣,現實中的Emma Watson長大後,關心女性和社會議題,是形象正面的女性主義者。

這一幀相片,上半身她僅穿白色針織披肩,露出部分乳房,有人認為有美感,是藝術照,亦有人認為她在鏡頭前坦胸露乳,與女性主義的立場相違背

色情、還是藝術

賣弄,還是解放

答案並非是或非這麼簡單。

你心裏或有疑問,女性主義者就不能拍性感照?不可以性感?

若認為拍性感照為吸引男人,還談什麼女性主義,講女性自主?!

如果你也這樣認為,嗯,這也是為什麼今次要談女性主義。

女性為何受歧視/輕視?

歸根究柢,是什麼原因導致女性遭歧視、輕視?

造成兩性不平等的關鍵,是世界上絕大部分國家或地方奉行父權體制,在社會制度中給予男性主導權力。

中大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從事性別研究多年,她認為:「傳統中國社會是典型的父權社會例子,古時女性要從父、從夫、從子。一般人認為,父權社會的出現,始於男女性別分工中,女性因身體不及男性強壯及要懷孕育兒,因此遠古時代男性負責狩獵、打仗;女性主管家庭的照顧責任,慢慢形成『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觀念。此觀念逐漸演化的結果,使社會上最重要的經濟及武力資源,掌握於男性手中。

不過,自六七十年代,已有學者批評性別不平等是因男女生理差異的說法,他們認為女性體力亦有強弱之分,歷史上也有強壯的女性負責狩獵和參與戰爭。

要理解男女不平等的歷史根源,不能單憑體力上的差別去分析,還要從性及家庭制度的角度考慮。有學者指出,人類的延續,需要社會成員實踐異性戀並願意繁殖後代,怎樣確定社會成員實踐異性戀?就是將男和女分成兩種很不同的社會性別,並在社會制度及文化上排斥或禁止同性戀行為;亦有學者認為,社會的延續需要透過婚姻及家庭,提供穩定孕育下一代的環境。女性因十月懷胎,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親生,但男方呢?對後代存在『親子不確定性』(Paternal uncertainty)。為確保小孩為己所出,養育孩子投放的資源沒有錯置,因此需要建立婚姻及家庭制度控制女性的慾望、限制她們的自由。

女性主義為何出現?

女性主義(Feminism)在一些人眼中不受歡迎,外國有人發起「Women Against Feminism」群組,連女性也不支持,她們認為女性主義者將女性塑造為受害者,妖魔化男性、仇恨男性。女性主義有很多流派,其中或許有偏激理念,但是,這並不代表全部女性主義者。倘若你聽到「女權」、「女性主義」也感到怕怕,應先以公平客觀事實來衡量女性主義。

女性主義和很多主義一樣,源於社會的不公平。 

女性主義分為3階段

19世紀至20世紀初

爭取基本人權

源於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和啟蒙運動以後。法國大革命爆發後,一群巴黎婦女向國民議會要求與男性平等的合法人權,揭開了女權運動的序幕。此階段,女性爭取的是基本人權,希望在公共領域中,例如投票、參政、工作等不被排斥。

1960至1980年代

改善女性 次等地位

經過第一階段的爭取,大部分西方國家已改善排斥女性的情况,雖然如此,女性在私人及公共領域中也是處於次等地位,所以在這階段,主要是關於在工作場所、家庭、情慾、生育等層面上的權利抗爭。此外,反對女性身體被商品化、物化及情慾化,女性不應活在男性的凝視之下。女性主義者曾公開燒胸圍,表示女性要和胸部一樣從此「解放」。

90年代後

自由自主 我行我素

主要由年輕女性帶領,着重微觀政治(micropolitics)。重視自由、選擇、自主,我行我素。認為聰明有智慧的女性,也可以擁有豐滿上圍,漂亮外表,強調女性身體自主性,穿著性感亦無可不可。

Emma Watson於二一四年擔任聯合國親善大使,在演講中曾說,「女性主義的定義是,相信男人和女人都應該擁有平等的權利和機會,女性主義所關心的是性別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平等議題」。

Emma Watson拍性感照 為何惹人反感?

Emma Watson自己也不太明白,她在一個節目中發表聲明,「女性主義談的是自由、解放與平等。我不理解,這與我的胸部有什麼關係?

第三浪潮:重視自主解放

第二浪潮的女性主義,目標是女性身體脫離在男性的凝視之下,反對女性在資本主義下被商品化、物化及情慾化。蔡玉萍表示,「批評Emma Watson的人未必是女性主義者,但用第二浪潮的女性主義邏輯去批評,不過他們不應只批評Emma Watson,更應批評女性身體被商品化、情慾化的資本主義運作邏輯。而Emma Watson是第三浪潮的女性主義者,重視自主、解放,因此認為拍攝性感照沒有問題。衝突在於第二及第三浪潮女性主義的分別,兩者是反對不同的社會規範。

社會有一奇怪現象,一方面要求女性在私生活穿著「檢點」,否則遭到性騷擾性侵犯是咎由自取。但另一邊廂,女性身體被極度商品化和情慾化,這是什麼邏輯?看看部分傳媒、娛樂行業、商品銷售的操作,模特兒要穿著性感,露「事業線」吸引人。

Free the Nipple 打破男女雙重標準

第二浪潮的女性主義運動着重批評女性身體作為商品的制度,第三浪潮是反對社會的虛偽,一方面在日常生活對女性衣着嚴密規管,但又容許商業操作上將女性身體過度情慾化被男性消費。外國發起的「Free the Nipple」運動,正正是抗義社會對於男性和女性身體存在雙重標準,有人認為,為何男人在大熱天時可以打大赤膊?女人做相同行為時會被指有傷風化?

商業考慮?自主身體?

第三浪潮的女性主義強調身體自主,支持Emma Watson的人也認為,這是她的身體,她有自主權利。聽上來合情合理,但蔡玉萍強調,要分析這件事,「不能夠將她展示胸部的行為與背後的處境分割。

如果她是在沙灘游水而露出胸部,或行街時真胸上陣,情况就不一樣。

蔡玉萍解釋,「現在Emma Watson是因為有新戲上演,為了推廣新戲,所以替時尚雜誌拍攝,其中一張照片展示了胸部。Emma Watson是演員,在荷李活的商業世界生存,要有知名度,某程度上需要配合荷李活的推廣和營銷手法。對她來說,拍這張照片是理性選擇,但我們不能抹去這行為的內在矛盾,這既是她的個人選擇,同時向銷售邏輯妥協,即是在商品世界中,將女性身體用特定形式呈現。

反對女性身體被商業化

如果不是為推廣新戲而拍性感照,整件事的詮釋很不同。打個比喻,社會上對於在公共場所餵哺母乳有負面看法,支持女性主義的母親們刻意在公眾場所光明正大餵母乳,「她們也在展示自己的胸部,但目的是對抗社會對身體歪曲的操控,這與第二及第三浪潮的女性主義提倡的身體自主,以及反對女性身體被物化和商業化的原則沒有分歧」。

女性主義爭取平等,何謂平等?

現今社會能否做到?

談論兩性平等主要有兩點:一是爭取基本公民權利和基本人權的平等。整個世界,估計有三分二的女性,如印度、印尼、中國農村、中東、非洲等的女性,連很多基本權利都沒有。 

其次是機會的平等。現在仍有很多障礙,如在職場上,懷孕婦女可能受歧視,性騷擾、性罪行的受害者絕大部分是女性,這些障礙和擔憂窒礙女性參與公共領域的投入程度,要機會平等,便要消除這些障礙。但因幾千年來對女性不公平的歷史因素,即使在制度上不再排斥女性,女性也難以一下子追上男性。例如很多國家沒有明文規定禁止女性參政,但女性參政比例少,台灣幾年前便立例,立委議席有女性配額規定,要有一定百分比是女性,鼓勵政黨吸納女性參與政治。」蔡玉萍說。

香港兩性平等?

香港由一九五年代至二零零零年,很多措施落實促進兩性平等。如廢除一夫多妻制、家計會推廣女性避孕知識、九年免費教育實行、賦予女性法人地位、禁止傳媒報道性暴力受害者的身分、性別歧視立例等等

蔡玉萍坦言,「但在零零零年後,政府不太重視性別平等議題,事實上,仍有很多議題需要爭取兩性平等。香港單身、受高等教育的女性,未必感受到性別歧視,但低下階層的女性,不論是升遷機會或在工作場所面對性別不平等問題大得多,現在非技術性勞工的男女收入差距亦不斷擴大。婦女工時長,又要照顧家人,但政府支援少,政府應訂立標準工時,同工同酬,並加強支援雙職基層家庭。」

文﹕李佩雯

圖﹕李佩雯、網上圖片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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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8日星期二

勿性化胸脯忘天職

【明報專訊】2017-04-19

吉爾吉斯總統女兒近日在社交網站上載穿著內衣褲哺育初生兒子的照片,加上之前貼出大肚孕婦寫真,招來該個有75%人口是穆斯林的中亞國家保守派人士指罵,斥她露出身體傷風敗俗。總統女不甘示弱,回應稱所謂規矩因時而異,她稱貼出哺乳照,旨在指出非議者「性化」女性胸部和歧視權貴子女的謬誤。

七成半國民為穆斯林

20歲的阿莉婭(Aliya)是吉爾吉斯總統阿塔姆巴耶夫(Almazbek Atambayev)的孻女。去年9月,阿莉婭下嫁發展了4年網上情緣的24歲俄國男子,今年3月剖腹生子,才首次披露懷孕消息。當時她在社交網絡貼出自己穿著內衣褲的懷孕大肚寫真,引發有人批評她露體不知廉恥。她回應說:「我的身體不是他人性慾品評的東西,假如你從照片看到性和猥瑣,那是你的問題」;「『看來不正經』的概念是社會結構的一部分,加於我們的父權思想。例如在維多利亞時代,展示腳踝就是不正經,而在我們這個世紀,在某些國家,這被視為不雅。」
「看到性和猥瑣,那是你問題」
其後阿莉婭繼續在網上貼相,直至最近在Instagram上載為新生一個月兒子塔吉爾哺乳的照片。照片由她的丈夫拍攝,阿莉婭全神貫注,神色恬靜。面對非議再起,她回應稱,外界叫女孩子端莊正經,無助於兩性平等。她反駁大眾對哺乳的批評是「錯誤邏輯」,並表示想指出非議者的兩個錯處——1.「性化」女性的胸脯而忘記其真正用途;2. 對一些位高權重者的子女的歧視。她表示將繼續分享照片。

(每日郵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