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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4日星期六

內塔尼亞胡的戰爭

【明報專訊】自從10月7日哈馬斯向以色列發動襲擊後,以色列國內不分左右都歸咎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漠視哈馬斯威脅,當中不乏軍政前高層。內塔尼亞胡則對加沙發動攻勢,務求殲滅哈馬斯,置平民安全於不顧,雖然敦促停火之聲不絕,內塔尼亞胡仍然堅定不移。他把加沙之戰形容成「以色列第二次獨立戰爭」,但更大可能是他視戰事為挽救政治生命的背水一戰。

內塔尼亞胡是以色列家傳戶曉的人物,不少人都以其小名Bibi稱呼他,甚至稱他為King Bibi。他分別在1996至1999年、2009至2021年出任以色列總理,雖然貪腐官司纏身,但2022年底憑極右及宗教狂熱人士支持下捲土重來,再任總理。他對極右要求順從,既削弱最高法院權力,又讓極右大肆擴充西岸的猶太殖民區,縱容猶太殖民者攻擊巴人。10月7日後,以色列不少輿論亦翻舊帳,質疑內塔尼亞胡為阻撓實現兩國方案,容許哈馬斯在加沙坐大,以免西岸的巴人自治政府有足夠實力跟以色列討價還價。有「安全先生」之稱的內塔尼亞胡為何會對加沙失策,相信將會成為以色列戰後調查重點。

要認識內塔尼亞胡,固然可以談他有關巴勒斯坦的論述及如何千方百計阻止「兩國方案」,也可談他反精英的民粹主義,但還是Hasbara最能反映他的個性及政治風格。

發揚「以式公共外交」

Hasbara是希伯來語,意即「解釋」,通常譯作「公共外交」(Public Diplomacy),一向是內塔尼亞胡的拿手好戲。據以色列記者費弗爾(Anshel Pfeffer)在2018年出版的內塔尼亞胡傳記Bibi: The Turbulent Life and Times of Benjamin Netanyahu(台譯本:《Bibi: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動盪歲月》,下文簡稱《動盪歲月》)稱,Hasbara這概念源於以色列開國總理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要在下至草根、上至白宮等不同層面對外國解釋以色列政策,為以色列辯護;但將Hasbara發揚光大的是內塔尼亞胡,亦最具爭議。

內塔尼亞胡1996年上台便要在總理辦公室增設Hasbara的專責小組。他對Hasbara的自豪,可見其2022年出版的自傳Bibi: My Story(《Bibi:我的故事》),該書有一個章節便命名為Hasbara。內塔尼亞胡1949年在特拉維夫出生,一家隨父親到美國任教而搬到美國,1967年六日戰爭之際回以色列參軍。1973年贖罪日戰爭後重返美國,並在麻省理工讀書,跟現時美國校園因為以巴爭吵不斷一樣,當時校園的阿拉伯裔和猶太裔學生亦互不相讓,內塔尼亞胡跟猶太裔同學發動宣傳戰,反擊親阿拉伯言論。他的父親也參與Hasbara,向政客游說,他教曉內塔尼亞胡一個道理:面向公眾的Hasbara要強調以色列是正義的,但針對美國政客,Hasbara要針對國家利益,游說美國政客支持以色列合乎美國利益。這對內塔尼亞胡影響深遠。

內塔尼亞胡在1984至1988年出任以色列駐聯合國大使。據《動盪歲月》,他聘請以色列學生監察傳媒報道及翻查檔案,找出阿拉伯世界領袖一些不妥當的言論,用來作為演說的素材。該書引述一名以色列前外交官說,內塔尼亞胡對聯合國的運作沒有興趣,但視每個發表演說的機會為「歷史時刻」,外交人員為了他一篇演說可能要花上數天時間反覆推敲演說中的遣詞造句,以達最佳效果。內塔尼亞胡當上總理後,聯合國亦多次成為其宣傳以色列立場的舞台,他在自傳中亦多次為其聯合國演說洋洋得意。

30年前著作值得注意

不過,這些工夫真的有助以色列嗎?《動盪歲月》不客氣指出,內塔尼亞胡咄咄逼人的Hasbara在1980年代並未有實質效果,只幫助了內塔尼亞胡國內聲望而已。當時以色列目的是要阻止以巴問題成為國際議程,但美國1980年代後期逐漸傾向跟巴人接觸,1988年12月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領袖阿拉法特宣布放棄恐怖手段並接受兩國方案,美國亦隨即跟巴解展開正式談判。

以色列及巴解組織的談判最終在1993年9月達成《奧斯陸協議》,在野黨領袖內塔尼亞胡亦成《奧斯陸》最主要反對者,極右對時任總理拉賓的攻擊更無所不用其極,最終拉賓在1995年被極右分子暗殺,內塔尼亞胡的角色一直引起爭議。不過,1993年還有另一值得注意的事,就是內塔尼亞胡同年4月出版的A Place Among the Nations一書。

該書把現代以巴衝突說成是猶太人1500年奮鬥歷史的延續,聲言衝突無關巴人、邊界或難民,也不止關乎以色列,其源頭是阿拉伯及穆斯林對西方的憎恨,而以色列則是西方在中東的據點。換言之,挺以色列合乎西方利益。他把以色列描繪成純粹受害者,指和平只有在阿拉伯世界承認以色列生存權才有可能。費弗爾稱,該書有如Hasbara的終極手冊,其核心思想是以色列的事業是正義的,只要適當陳述,以色列可以而且必須說服所有西方人相信這事實;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如果你還不同意,你便是反猶。

沉迷國外國內公關

此書雖然寫於上世紀,但細心觀察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生涯及其對巴勒斯坦的立場,其觀點從沒變過。雖然內塔尼亞胡有時受制現實作出務實的回應,但行動仍然是教條主義。他對「兩國方案」的立場便可反映這點。《奧斯陸》的原則是和平會帶來安全,他則堅持安全優先,認為有安全才會最終有和平。他2009年公開表示支持兩國方案,但純粹是門面工夫,對於美國要求暫停擴大耶路撒冷猶太殖民區一直不退讓,聲言耶路撒冷是自古以來的首都,不容分割。內塔尼亞胡在自傳中詳細談及他如何跟美國前總統奧巴馬鬥法,在美國發動宣傳戰,在美國報章刊登廣告,捍衛耶路撒冷,利用耶路撒冷引起美國人對以色列的同情,令奧巴馬不再糾纏。

也許是Hasbara的成功,但更大程度上是美國等西方國家自顧不暇,特朗普上任美國總統更成內塔尼亞胡的天賜良機,巴勒斯坦漸在國際議程消失,連阿拉伯國家也跟以色列建交。內塔尼亞胡對這外交成就很得意,他認為外國老早就應該拋開巴勒斯坦,擁抱以色列的科技,現在他們終於「開竅」了。他在自傳提到,不少國家近年對以色列的科技及情報蒐集能力趨之若鶩,急欲建立關係,「大多數國家的政府都懶理巴勒斯坦傳統的政治束縛(the traditional Palestinian political straitjacket)。一些領導人最多也就是敷衍了事地念幾句必須解決以巴衝突的話,偶爾還會說兩國方案的必要性」。

內塔尼亞胡對公關的沉迷並不限於國外,在國內亦是如此。傳媒揭發內塔尼亞胡醜聞或批評內塔尼亞胡都被視為「反以色列」。費弗爾稱,內塔尼亞胡2015年連任後對傳媒的敵視變本加厲。調查報道記者Ilana Dayan有次做完一個關於總理辦公室的調查報道不久,內塔尼亞胡在一次跟記者非正式聚會時嚴肅問她:「為什麼你不調查一下我在國外所受的敬仰程度?」

「想世人忽視巴勒斯坦」夢滅

一個迷信Hasbara的政府覺得一切已經很完美,不需要改善,如果別人不相信,不是因為以色列有錯,而是解說做得不夠,或者是對方反猶。10月7日後發生的一切卻顯示內塔尼亞胡的Hasbara之失敗:姑勿論各國有多少真心關懷巴人福祉,但巴勒斯坦再次成為國際議題,再次成為動盪之源。以色列官方加強宣傳,向傳媒播放哈馬斯襲擊的血腥片段以正視聽,但他們始終不明白,就算承認襲擊如何血腥殘暴,都無法將無視平民安全的軍事行動合理化。世人對以色列的Hasbara不賣帳,內塔尼亞胡一直想世人對巴勒斯坦視而不見的美夢終究破滅。不過,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他還會用多少人的性命陪葬?

文˙林康琪

編輯•孫志超


《進擊的巨人》

【明報專訊】2021年,《進擊的巨人》漫畫完結,我在「星期日生活」寫了一篇〈致這個殘酷而又美麗的世界:告別《進擊的巨人》〉,以人類學家Jarrett Zigon提出有關dwelling的理論,拆解作品中所謂「殘酷的世界」的描述。兩年以來,世界翻了幾番:俄國侵烏、以巴再起血戰,無不令人感慨人類世的荒謬;而我個人對於世事的看法,也轉了又轉,逐漸變得悲觀且虛無。今天《巨人》動畫也迎來終結,重看一次結局,實在又多了一份體會。所謂「殘酷的世界」之所以產生,可能是人類這種生物結成集體(collectivity)時,必然會導致的結果。因此追求和平,或許是永遠無法觸及的理想。

《進擊的巨人》最巧妙之處,在於其劇情轉折。首先令讀者和觀眾代入正邪兩立的格局中,以為黑白分明(人類vs.巨人),從而跟着主角一同追求自由與解放。當敵人是醜惡的巨人(非人類)時,所有殺戮都變得合理,而殺者不需要有任何顧慮或罪疚感。然而到了中段,世界突然變了。應該這樣說:故事所設定的世界其實無變,但主角及觀眾卻發現,故事裏真正的世界,並非自己一直所相信、所理解的世界。巨人本是人,而對立不再是「人類vs.巨人」,而是「帕拉迪島上的艾爾迪亞人vs.島外的瑪雷人及世上所有其他人」。開頭在島上大開殺戒的巨人,原來都是瑪雷人派過去的間諜,是生活在瑪雷統治下而擁有艾爾迪亞血統的人。而島內與島外之間的恩怨情仇,則回溯上千年歷史。歷史糾纏,加上當下的屠殺,形成無法化解的血海深仇。雙方都找到理據殺戮與報復,但同時讀者又會發現,雙方其實也找不到絕對的理據證明己方絕對正確。例如瑪雷女孩賈碧深信艾爾迪亞人是惡魔的後裔,並曾以巨人之力高壓統治世界,因此瑪雷派巨人血洗帕拉迪島,屬合理正當。艾爾迪亞人女孩卡雅曾目睹自己的母親被巨人所食,質問賈碧:母親什麼也無做過,為何要被巨人所殺?祖先的罪行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賈碧頓時語塞。

新仇舊恨 糾纏不清

舊恨之上,往往有新仇不斷累積。或許1000年前或100年前的殺戮理應與自己無關,但當昔日的結未能解開,就必然會產生新的報復,永不止息。結就是如此一日比一日糾纏不清,一日比一日緊。就算100年前的殺戮與你我無關,但不久前卻有大屠殺啊。這種難分難解的仇恨,難免令人想到正在爆發的以色列-哈瑪斯戰爭。故事與現實之間當然有差距,但我們實在可以感受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的血海深仇,如何令人絕望。這些日子我都在想:究竟有什麼方法可以化解雙方的仇恨?我想像力實在不夠,根本無法想像出一個和平的未來。(我必須講:我絕對不是中立的,我站在巴勒斯坦人的一方。以色列國暴力殖民巴勒斯坦,人所共見。而西方諸國的虛偽,實在令人嗤之以鼻。但這不代表我因此就能認可哈瑪斯虐殺平民。)

回到《巨人》。艾爾迪亞人知道世界的真相後,分別提出了3個方案。首先是薛克‧耶格提出的「艾爾迪亞人安樂死計劃」,就是利用始祖巨人之力,改變全體艾爾迪亞人的身體結構,使其失去生育能力。不能生育,就不會有下一代,繼而仇恨的螺旋就會消失。這是以自毁尋求和平的自殺式計劃。第二個方案則是主角艾倫‧耶格決定執行的滅世計劃。艾倫本來以為牆外的世界就是自由,後來發現牆外有大海,而海的對面是仇恨自己一族的世人。經過實地考察,經過交談的努力,他終究發現,互相諒解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決定在奪取始祖巨人之力後,發動「地鳴」,以無數巨人剷除島外的一切。艾倫心思是複雜的,我們最後都不敢肯定他是否存心要滅世。但無論如何,方案得到帕拉迪島不少人支持,政府內部也組成了狂熱的「耶格派」。最後一個方案,則是阿爾敏的尋求和平共處方案。我在上一篇文章也提過,有些讀者把阿爾敏定性為幼稚的和平主義者。但故事內容清楚可見,他並無絕對反對殺戮,當無法避免時,他也用超大型巨人之力殺死了不少人。但他深信人類是可以互相理解的,理性與思考是可以化解世仇的。薛克方案好明顯不獲接納,因此故事到了最後階段,成為艾倫方案與阿爾敏方案之爭。

和平極脆弱

來到大結局,作者諫山創並無清楚在兩個方案之間二揀一。艾倫實行「地鳴」滅世,殺死了世界上八成的人類。他在浮現的記憶中跟阿爾敏說,殺戮一方面是為了解除各國的武裝,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自己被阿爾敏和米卡莎所殺,繼而令島上的艾爾迪亞人成為拯救人類的英雄。但他又承認,自己無論如何就是要踏平世界,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要這樣做。世上好多事情就是如此說不清。同時間阿爾敏也感謝艾倫,感謝艾倫為他們而成為殺戮者。而艾倫也清楚表明:最後拯救人類的人,會是阿爾敏。滅世停止後,巨人之力消失,阿爾敏以「殺死『進擊的巨人』艾倫‧耶格的人」之身分阻止衝突繼續,結束「天與地之戰」。然而戰爭結束後,帕拉迪島的艾爾迪亞人擔心會遭到報復,耶格派因而得勢而成立正規軍隊,鼓動戰爭情緒。阿爾敏率領大使團,代表島外的人回去帕拉迪島,尋求互相理解。要說是和平的話,也只是極脆弱的短暫和平,最後始終歸於戰亂與毁滅。

集體與集體的摩擦

所謂「殘酷的世界」,固然有大自然力量的參與。天災無情,那是人無法控制的。然而世界更殘酷之處,往往是人類造成的。我們常常以為(或希望)邪惡背後總有一個大魔頭。要令邪惡消失,就只需要消滅大魔頭。但邪惡往往是集體的,甚至不必然是刻意造成的。這方才是最殘酷的地方:你無辦法靠消滅一兩個人或集團而令世界變得永遠美好。希特勒死了,納粹主義卻可以死灰復燃。人總是活在自己的lifeworld(「生活世界」)裏頭,一切都看似理所當然。而當人走在一起,便建立集體(collective),集體有集體的lifeworld。當一個集體的lifeworld與另一個相異的集體lifeworld碰撞時,便會產生摩擦。集體要能維繫,必須要有向心力,要不斷自我證成。當自己所理解的世界「理所當然」如此運作,則旁邊那個不同的lifeworld的運作方式就是不合理的。這些集體可以是民族、種族、宗教、國家,或體制。

不同的集體lifeworlds,究竟如何可以和平共處?有人提出普世價值之說,但即使接納最基本限度的共同語言,在其之上也有無數可以衝突的地方。我突然想:究竟人類歷史上,有無出現過一天是沒有戰爭的呢?我立刻上網查一查。倫敦大學學院的Robert Simpson博士給出了答案:沒有。即使二戰後所謂的「和平」時代,其實也只是西歐與北美的相對和平(而這個「和平」只是解「沒有戰爭」而已,不代表各國國內無壓迫)。如果要定義人類的「本質」的話,或許「傾向戰爭」也是其中一項。而各種的集體,不斷鞏固我們這種「本質」。集體愈龐大,惡業愈牢不可破。

近日村上春樹被問及如何看當下的以巴衝突,他說無法簡單評論誰對誰錯,因而被一些人說他自打嘴巴,否定了自己的「雞蛋與高牆論」。事實上,多年前村上在耶路撒冷發表有關「雞蛋與高牆」的演講,正好也是對集體的質問:「繼而我們眾人各自也或多或少,必須直面堅硬的高牆。那堵高牆有個名字,稱為『體制』(システム,system)。那個體制理應保護我們。但有時候它卻自行地殺害我們,並令我們殺人:冷酷地、有效率地、有系統(システマティック,systematic)地。」村上的演辭,也是說出個體與體制之間的爭持。是我們創造了體制,而非體制創造了我們。小說家的願望,是以小說使個人靈魂的尊嚴浮現出來,令光線能夠照及。小說家有其理想主義,但事實的殘酷卻永不休止。正如《巨人》所描述,真正的高牆不是擋在人類與巨人之間的高牆,而是各族因世代恩怨情仇而築成的systematic lifeworlds。這些lifeworlds交疊碰撞,交織成「殘酷的世界」。個體在其之中,或許會有一刻若即若離甚至一度超然的可能,但終究無法完全擺脫。一個活在香港的巴勒斯坦人和一個活在香港的猶太人,兩個個體之間或許可以短暫拋開所屬,坦誠交流。但民族身分的幽魂就飄在頭上。我曾經自問是一個社群主義者(communitarian),但現在已經不是。以前我比較看到社群的善,現在卻更看到社群的惡、桎梏,和虛妄。但同時我也不再相信個體理性,慢慢產生了強烈的虛無主義情緒。我依然欣賞阿爾敏的堅持,相信自己要一直保持思考,但我也愈來愈同情艾倫的選擇。

人類的宿命

既然無邪惡的魔頭,自然也無超級英雄。《巨人》故事裏面的人,都清楚知道這個事實。「進擊的巨人」被殺了,巨人之力消失了,但人依然有武裝的能力,依然受到民族歷史國家的束縛。所以故事結局的「和平」,也只是暫時無戰爭而已。頂多是一種negotiated peace,或脆弱的互相制衡。天秤稍為傾斜,狼煙隨即四起。說到底,究竟「和平」有沒有機會?如果我們所希望得到的和平,是世人從今以後都互相愛護的話,那麼我敢說鐵定是不可能的,在世界末日之前都不會看到這一天。可行的和平,最多只會是在有限規模中互相制衡下減少衝突。這或許是人類的宿命。

文˙莫哲暐

圖˙Stella So

編輯•王翠麗


2023年10月16日星期一

以巴戰爭引發宗教仇恨

【明報專訊】以色列與哈馬斯的戰爭引發在美國針對穆斯林的仇恨罪行,伊利諾伊州一名71歲房東上周六(14日)用大軍刀襲擊巴勒斯坦裔房客,狂刺6歲男童26刀致死,男童母親也身中10多刀受重傷。警方稱,兩名受害者都因為是穆斯林而遇襲,且跟正發生的以哈戰爭有關。

事發於伊州威爾縣,71歲房東丘巴(Joseph Czuba)敲門入屋後,突然掐住32歲女子沙欣(Hanaan Shahin)的頸,大喊「你們穆斯林必須死」,並用大刀襲擊她,她其後逃到浴室打電話報警,但出來後發現丘巴狂刺其兒子法尤姆(Wadea Al-Fayoume)。警察趕到現場,將兩母子送院,身中26刀的法尤姆傷重不治,警方稱驗屍時從法尤姆腹部取出一把7吋長的鋸齒狀軍刀。丘巴沒有反抗,額頭受傷坐在屋外。他被控一級謀殺、一級企圖謀殺及兩項仇恨罪。

美國總統拜登周日譴責這宗暴力襲擊,強調這種可怕的仇恨行為在美國沒有立足之地,呼籲「美國人必須團結,拒絕伊斯蘭恐懼症及一切形式的偏執和仇恨。」

歐洲反猶事件轉熾

歐洲近日則見到反猶太情緒高漲。馬德里一座猶太教堂近日遭塗鴉,當地猶太社區加強保安,又取消未來幾周為年輕人舉辦的活動。自哈馬斯本月7日襲擊以色列起,法國起錄得約50宗反猶事件,當局派出1萬名憲兵和警察守衛500多個「敏感」地點。在巴黎北郊擁有大型猶太社區的薩塞勒(Sarcelles),由於社交平台的反猶威脅言論大增,許多猶太人家長上周五不敢讓子女上學,部分學校600名學生中,只有不到60人來上學。

倫敦警方連日來也接獲75宗反猶罪行報告,出於安全考量,北部猶太學校暫時關閉;意大利猶太社區的焦慮情緒也高漲,米蘭一家醫院的牆上寫着「猶太裔殺人犯——在烤箱裏」。

(CNN/BBC/路透社/金融時報)

(以色列-哈馬斯戰爭)

2023年10月14日星期六

《奧斯陸協議》

【明報專訊】電腦一直有一篇今年7月的草稿,本是想在9月《奧斯陸協議》簽署30周年時使用,但一直未有完稿。這固然可歸咎於本人懶惰,也因為回顧以巴和平進程太令人沮喪。巴勒斯坦激進組織哈馬斯10月7日突襲以色列,造成至少1300人死亡,還有平民遭擄走;以色列亦向哈馬斯宣戰,加沙平民自然淪為「連帶傷害」,連日空襲已造成近2000人死亡。在一片腥風血雨之際,不如完成這初稿,也趁機哀悼一下無處可去的「和平路線圖」。


哈馬斯突襲以色列,既叫人驚訝又屬意料之內:驚訝的是計劃周詳而殘暴,以色列情報機關竟懵然不知;意料之內是因為巴勒斯坦今年一直緊張,有論者警告巴人第三次起義將會爆發,只是沒想過會以這樣血腥殘暴的方式出現。執筆之際,加沙200多萬居民斷水斷電,並連日遭轟炸,以色列雖然促加沙北部100萬多平民撤走,但他們根本無處可逃;地面戰一觸即發之際,他們再次淪為以色列跟哈馬斯衝突的犧牲品。

仇恨掩蓋人性感受

以色列《國土報》10月10日的報道中,電話訪問了一些加沙人,受訪者不諱言初時聽到哈馬斯突襲以色列時,覺得是歷史一天,以為巴勒斯坦解放在望,但當知道襲擊規模時才明白過來。34歲女子Maha說:「我們初時欣喜若狂,就像難以醒來的夢一樣。但當我知道有以色列人遭擄走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其實在噩夢中、處身地獄中。」受訪的加沙人即使不認同哈馬斯,但當被問及遭哈馬斯殺害或擄走的平民時,他們不約而同迴避問題,或反問:我們的遭遇,你們有關心過嗎?

仇恨已掩蓋了基本的人性感受。以巴的血淚深仇,我已寫過不少次,今次不想說得太遠,姑且從悄悄在9月紀念30周年的《奧斯陸協議》(The Oslo Accords)說起。這份協議雖然有不少瑕疵,而且早已死亡,但締結的過程可能也教曉我們一些東西。

以色列跟巴勒斯坦解放組織誓不兩立,卻在1993年互相承認,並制定邁向以巴和平的路線圖。時任以色列總理拉賓(Yitzhak Rabin)跟巴解領袖阿拉法(Yasser Arafat)各有現實考慮妥協。1987年巴人第一次起義,哈馬斯等激進組織冒起。以色列鎮壓了第一次巴人起義,但擔心巴解一旦瓦解,以色列將面對更大威脅。至於阿拉法,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押錯注,國際聲望受損,更失去好些阿拉伯金主,希望借和談鞏固權威。拉賓曾參與以色列獨立戰爭,也領導1967年的六日戰爭擊敗阿拉伯國家,將以色列版圖擴充至西岸及加沙等地。1987年第一次巴人起義,身為防長的拉賓亦強硬鎮壓。不過,以巴雙方在奧斯陸秘密談判,並在1993年9月13日在美國白宮簽訂協議。

以色列跟巴解由互相仇視到互相承認,拉賓跟阿拉法握手更是歷史時刻,令世人首次看到以巴和平的曙光。據奧斯陸協議,以色列將西岸及加沙部分行政管理權交給新成立的巴人自治政府(PA)。協議亦將西岸分為3區,A區歸巴人自治政府管治,B區則由以巴雙方管治,C區則繼續由以色列管治。協議沒有具體內容,只是訂下談判框架,雙方同意1996年5月就最終的兩國方案談判,並在1999年5月完成。

不過,《奧斯陸協議》一出即惹來反對聲音,著名學者薩伊德(Edward Said)亦狠批協議如同巴人的投降協議;以巴雙方極端分子更激烈反對。1994年,以色列殖民者Baruch Goldstein在西岸城市希伯倫屠殺29名穆斯林;哈馬斯旋即向以色列發動人肉彈浪潮;以色列極右視拉賓為賣國賊,當時的反對派領袖內塔尼亞胡亦煽風點火(拉賓遺屬至今仍不原諒內塔尼亞胡),拉賓在1995年11月4日出席集會為《奧斯陸協議》爭取支持時,遭極右分子Yigal Amir開槍殺死。該場暗殺可以說十分成功,既殺死拉賓亦殺死了《奧斯陸協議》。此後雖然仍有一些努力試圖重啟和平進程,但都不成功。2000年,第二次巴人起義爆發,法塔赫亦愈令巴人厭倦,2007年哈馬斯奪得加沙統治權,加沙長年遭封鎖。

在巴人眼中,《奧斯陸協議》有如噩夢。協議雖然定下兩國方案為日後談判目標,亦設立了巴人自治政府讓巴人自治,巴人自治政府要自行負責治安及公共服務,省卻以色列一筆開支。《奧斯陸協議》亦沒有處理以色列在西岸殖民、耶路撒冷等問題。西岸及東耶路撤冷的猶太殖民1993年只有25萬人,30年後已高達75萬人,這些殖民亦成為以巴衝突的一大根源。

不過,《奧斯陸協議》有關西岸及加沙的安排,本來就只是為期5年的臨時安排,以巴爭端的核心素來棘手,難以一步登天。協議原意是邁出互相承認的第一步,並制訂路線圖,為兩國方案作準備,結果這幅路線圖從沒機會實現,便遭以巴雙方激進勢力破壞:一方是認為應許之地寸土不可失的以色列極右;另一方是迄今仍然拒絕承認以色列生存權的哈馬斯。

以色列近年已愈來愈右,但奧斯陸和兩國方案卻不時被提起,因為已成為不作為的最佳藉口。內塔尼亞胡2009年再次出任總理時宣布支持《奧斯陸協議》,支持巴人立國,但強調要巴勒斯坦立國後「非軍事化」,以確保以色列安全,巴人當然不接受。以色列著名記者Anshel Pfeffer在內塔尼亞胡傳記Bibi 分析,內塔尼亞胡之所以由《奧斯陸協議》反對者變成最熱心的維護者,是因為奧斯陸框架可以維持以巴現狀,讓以色列繼續控制西岸。Pfeffer亦認為,巴人自治政府同樣有自私的理由維持現狀,不跟以色列談判。

這涉及《奧斯陸協議》的另一個遺產,即原來作為5年過渡的巴人自治政府。法塔赫控制的巴人自治政府管治能力本來就受制,再加上領袖層貪腐無能,早為巴人唾棄。現任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2005年上任,任期本來2009年屆滿,但因為哈馬斯2007年霸佔加沙,無法舉行選舉,巴解組織將阿巴斯任期無限延長。阿巴斯的正當性誠為可疑。至於哈馬斯,除了武力抗爭以外,還在加沙擁有社會服務,其管治遠較法塔赫優勝,這也是哈馬斯一向愛吹噓的。不過,Arab News/YouGov今年5月趁巴人Nakba 75周年公布民調(以色列立國至少75萬巴人流離失所,巴人以災難(Nakba)命名之),訪問居於加沙及西岸的953人,63%受訪巴人都不認為哈馬斯或法塔赫有代表性。哈馬斯和法塔赫分別只能得到11%及19%受訪者信任。

極右主導 暴力升級

以色列由極右主導,巴人又乏有力領導,暴力及侵犯人權的行為在過去一年早已不斷升級,一心只為保住權力的內塔尼亞胡去年憑極右支持回朝,主張猶太人至上的原教旨主義者斯莫特里奇(Bezalel Smotrich)獲委任為財長,今年2月起更負責西岸的民政,不斷擴大猶太殖民區。今年猶太殖民者襲擊巴人村莊破壞及縱火事件不斷。據聯合國統計,與去年相比,2023年以色列殖民者針對巴人的暴力事件增加39%。巴人傳媒及以色列人權組織更用上Pogrom這個本用來描述19至20世紀針對猶太人的暴力襲擊的字眼,來形容巴人的遭遇。截至今年8月,2023年在西岸和以色列被以軍殺害的巴人人數(167 ),超過了2022年全年被以色列軍隊殺害的巴勒斯坦人總數(155),而2022年的死亡人數已是2005年巴人第二次起義以來最高的。一些輿論更認為,巴人現今的狀態跟75年前以色列立國導致大批巴人離開家園的Nakba相似。

巴人爆發其實早可預料。只是內塔尼亞胡相信,一切都在控制中。他的想法大致是這樣的:巴人無資源作有意義的反抗,就算武裝分子發難,以軍仍然發動「精準」襲擊,將武裝分子剷除。雖然早有不少以色列專家及政客警告這策略行不通,但內塔尼亞胡一直無視。於是,暴力便有如永劫回歸。

2015年10月,以色列紀念拉賓遇刺逝世20周年(紀念依猶太曆,跟西曆不同),以色列國內外都討論拉賓沒死的另一種可能。內塔尼亞胡當時不以為然,說:「最近有些人說如果這個人或那個人沒有死會怎樣……這是不相干的,我們總是以劍為生。」

如果拉賓沒有死

本月26日便是拉賓遇刺紀念日(依猶太曆)。拉賓如果沒有死,以巴和平會否實現,沒有人說得準。一些巴人學者便認為拉賓根本不想巴人立國,《奧斯陸協議》只是緩兵之計;但以色列學者反駁,指拉賓堅定相信兩國方案。曾跟拉賓共事的Itamar Rabinovich在Yitzhak Rabin: Soldier, Leader, Statesman一書中便稱,拉賓相信以色列六日戰爭所佔領的土地,並非要永久佔領,而是用來換取阿拉伯人承認以色列的籌碼。儘管以巴談判肯定不容易,諸如如何處理巴人重返家園的權利、如何撤走以色列殖民區,以及如何共享耶路撒冷都是棘手難題,需要雙方妥協。姑勿論如何,我想大部分人都會承認,以巴和平在他任內是最有可能的,因為他有解決問題的意志。

在今天以巴仇恨再添一筆之際,值得重溫拉賓在簽署《奧斯陸協議》後的演說:

「讓我對你們巴勒斯坦人說: 我們注定要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同生活。我們曾是從戰場上浴血歸來的士兵;我們曾親眼目睹親友被殺;我們曾參加他們的葬禮,無法直視他們父母的眼睛;我們來自父母埋葬孩子的地方,我們曾經與你們巴勒斯坦人戰鬥過。

今天,我們以響亮清楚的聲音跟你們說:血和淚都流夠了。夠了。我們沒有復仇的欲望,我們對你們沒有仇恨。我們跟你們一樣,都是希望建立家園、種樹、去愛;並作為一個人、一個自由人,有尊嚴和富同理心地跟你們共存。今天,我們給和平一個機會,並再次向你們說:夠了。 讓我們祈禱有一天我們可以說:永別了,武器。」

身經百戰的拉賓深明戰爭的代價,才能說出這番肺腑之言。他的夢想最終隨着一顆子彈毁滅;30年後的今天,當和平之路已被以巴雙方激進分子騎劫,再加上雙方領袖都欠缺拉賓的視野及誠信,和平更是遙遙無期。

文˙林康琪

編輯•王翠麗



2017年7月28日星期五

巴基斯坦16 歲少女慘遭「報復性」強姦

【星島日報報道】2017-07-27

巴基斯坦一條村莊有一名16歲少女慘遭強姦,村委會藉此報復其兄長早前強姦了另一個家族的12歲女童。事件被揭發後引起震驚。警方在木爾坦區拘捕了25人進行調查。
消息說,案中兩名受害少女的家族是有關係的。首先,其中一個家族一名男成員強姦了另一個家族的12歲女童,事件鬧大。兩個家族訴諸村委會,商討解決辦法。他們最後決定,涉案強姦犯交出他的16歲妹妹,給對方的男丁強姦,作為報復。
警方接到有人舉報後,派員到那條村莊進行調查,至今拘捕了25人,對他們進行問話及了解詳情。未知道各被捕者在事件扮演甚麼角色,但據悉強姦12歲女童的男子仍然在逃。
警方發言人巴赫什說,本月初,一名男子主動接觸村委會,聲稱他的12歲妹妹被表兄強姦。村委會下令兩個家族派代表「講數」,最後決定由受害12歲女童的家族派出男丁,把涉案強姦犯的16歲妹妹強姦。
據巴基斯坦《黎明報》報道,該名16歲少女被迫在一群村民和父母面前,慘遭強姦。兩名少女的母親其後報警。
2002年,巴基斯坦有另一個村委會下令輪姦一名28歲女子,以懲罰其12歲弟弟與一名年紀比他大的女子鬼混。

2017年5月8日星期一

「色情報復」歪風盛


【明報專訊】2017-05-09

現代人生活離不開互聯網,帶來方便之餘亦造成麻煩。澳洲有大學調查發現,網民遭「色情報復」問題嚴重,每5名澳洲人就有1人報稱曾遭拍攝、公開或威脅公開裸露或色情影像作報復。受害者中男女比率接近,但年輕人情况尤其嚴重。研究員指出現有法例未能應對這愈趨嚴重的問題,建議政府增設針對色情照片報復的刑事法例。

墨爾本皇家理工大學(RMIT)與蒙納殊大學以網上問卷,訪問4274名年約16至49歲網民而得出結果。色情報復類別中,20%是受害人未同意下而遭人拍攝裸照或色情影像,11%是照片或片段遭擅自公開,另有9%遭要脅公開有關影像。

調查又發現年輕人、同性戀或雙性戀者遭色情報復問題較嚴重,16至19歲被訪者中有三分之一曾受害,20至29歲受訪者則為四分之一。男女受害比率相近,54%受害人稱公開圖像者是男性,39%女受害人表示被親密伴侶或前度出賣,男性受伴侶或前度色情報復的比率有30%。

年輕人同性雙性戀情况較嚴重

研究員鮑威爾(Anastasia Powell)表示,問卷只顯示那些發現圖像遭公開的受害人,相信實際受害人數會較調查結果高。80%受訪者表示被威脅公開圖像後,出現嚴重心理壓力。鮑威爾指出,現有法例及支援的不足令受害人難以尋求公義,「我們要從法律及社區角度改變想法,要改變把責任歸咎於受害人的態度,並盡量減低色情報復的傷害」。

(衛報/BBC/澳洲Gizmo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