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4日星期一

17歲彝族女代孕產雙胎 官方介入穗警封涉案公司

在逆境中顯出愛

幸福拼圖:在逆境中顯出愛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546期

【明報專訊】筆者在10多年的家庭社工生涯中,接觸過不少基層家庭;他們有些為生計而奔波勞碌,有些則為管教子女而費盡心機。我見證了不同人為「家庭幸福」而努力。至於「家庭幸福」何以體現?以下的個案分享,希望能與你分享家庭幸福之道。

◆家庭團結:最緊要一家人

李先生被公司裁員而失去了穩定的收入。他感到無助,不敢告訴家人,隱藏自己的焦慮。幸好在社工的鼓勵及輔導下,他鼓起勇氣向太太坦白,太太理解後決定與他一起商量日後計劃並一同面對難關。事情不但沒有壓垮李家,反而讓他們一家人的關係更加緊密,攜手共渡難關。

◆家庭資源:發展才能,共創未來

雖然有經濟壓力,但李先生和太太並未有放棄。他接受社工建議,參加了就業轉型課程,並找到一份適合的工作。同時,社工發現李太的才能,她對烘焙充滿熱情,所以鼓勵及協助其把興趣發展成事業。在夫婦共同努力下,太太開展了她的烘焙事業,二人在不同崗位為家庭付出。

◆家庭健康:走出網絡世界,擁抱生活

子女沉迷電子產品,鮮有參與戶外活動,這讓李太深感苦惱。社工便鼓勵父母每周安排一次家庭運動日,一家人出外走走,活動身體,亦讓一家人能夠放下日常繁瑣事,締造機會讓家人間互相分享,漸漸彼此有說有笑,家庭氣氛也更加融洽。

安排心理輔導 紓緩孩子學業壓力

◆社會資源:善用幫助,提升和諧

為改善親子關係,李太更積極參與社工舉辦的家長小組,從而學習有效管教。同時,社工也為孩子安排心理輔導,幫助他們在學業壓力下保持心理健康。透過這些資源,親子關係逐漸得到改善。

◆生活平衡:在忙碌中找到節奏

儘管生活忙碌,一家人努力在家庭、工作和學習間找到平衡。李先生下班後抽空教導孩子做功課,並參加爸爸小組,與孩子們共度有趣的親子時光。李太也偶爾放下工作,參與社工舉辦的家庭日營。對他們而言,只要用心經營家庭,彼此的感情得以緊密維繫。

◆社會聯繫:以愛回饋社會

李家深明「取之社會,用之社會」的道理。在接受幫助的同時,他們亦積極參與義工活動。有一次,李先生帶領全家協助單親家庭裝修家居,孩子在服務他人的過程中學會了關懷和付出。他們盼望建立良好的鄰里互助網絡,培育孩子正面的人生觀。

拼砌屬於自己的幸福圖畫

家庭能夠走出困境,全賴每個成員的努力,就像圖畫需要每一塊拼圖才能組成。家福會致力研究「家庭幸福指數」,切合香港社會文化背景的家庭幸福量度工具,定期評估香港家庭的幸福水平,並將其分為6個關鍵指標,分別是「家庭團結」、「家庭資源」、「家庭健康」、「社會資源」、「生活平衡」和「社會聯繫」。希望「家庭幸福指數」能提升大眾對於家庭關係的重視,共同拼出幸福圖畫,找到屬於自己家庭的幸福!

文:鄭婉娜(香港家庭福利會註冊社工)

作者簡介:香港家庭福利會一直致力凝聚家庭,促進家庭的健康與福祉。我們本着以家為本的服務理念,致力協助市民大眾改善生活,營造以家庭福祉為基礎的關愛社會。

(本網發表的文章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546期]

原著裏的哪吒:橫行無忌有靠山

半職爸爸.半職爸爸.原著裏的哪吒:橫行無忌有靠山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546期


電影《哪吒2之魔童鬧海》改編自明代小說《封神演義》,票房大賣。(注意:以下含劇透)

父母對孩子不同形式的愛

如果說哪吒在電影第一集結尾時悟出「我命由我不由天」,實際上最先悟出這點的,是百分百相信孩子的哪吒媽媽,以及一早決定「捨命換命」的哪吒爸爸李靖。第二集結尾,媽媽為保孩子而犧牲,前塵往事,鉅細無遺,在哪吒腦海閃過;電影再次在何謂正邪主題之間,加入了親情元素。影片的靈魂不是正邪大戰,而是父母對孩子不同形式的愛。在爸爸那邊,是「恨鐵成鋼」,從小鍛煉,逆天改命;在媽媽那邊,是在宿命的桎梏之下,寵着孩子,「活在當下」。


打死人頻說「不妨」

這當然是一個成功的改編。因為如果翻看原著《封神演義》那幾段故事,李靖性格固然叫人不敢恭維,主角哪吒性格反覆,既記仇,又小器,囂張跋扈,橫行霸道,也是十分可怕。一言不合,動輒殺人(神妖),打死了人,還頻說「不妨」、「也不妨事」、「也是小事」、「也無甚大事」;闖出大禍,從不知錯,只懂跑去找太乙真人求救,或者打敗了就喊着「饒命」。


更令人髮指的是,其師太乙真人賤視無辜生命,蠻不講理,無以復加,與其徒如出一轍。哪吒惡行,太乙真人只一句「這是天數」,一筆帶過。換言之,因為哪吒注定輔助姜子牙滅商興周,天命所授,所以一乾坤圈把巡海夜叉打得腦漿迸流慘死無妨,繼後一腳踏住龍王三太子敖丙的頸項,把其元身打出,再把他的龍筋抽去無妨……


殺人前大呼「吾乃破紂輔周先行官是也」,殺人後頻說「無妨」;這就是靈珠子哪吒在原著裏的真面目。以下這句對白,原文照錄,來自哪吒伏擊上去天庭告狀的龍王時說的:「偶因九灣河洗澡,你家人欺負我;是我一時性急,便打死他二命,也是小事。你就上本。我師父說來,就連你這老蠢物都打死了,也不妨事。」觀之再三,能不恨得咬牙切齒乎?


「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

當你看到哪吒殺人後還若無其事「復到石上坐下,洗那圈子」,嫌死者「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你還能夠喜歡這個「不懂事」的7歲小孩嗎?

但是,儘管《封神演義》作者把哪吒等人寫得那麼醜陋淺薄而且可怕,當年還是有人喜歡這個故事。這代表什麼呢?難道我們真的可以全盤接受「因為更偉大的天數」,執行這個「正義任務」的人就可以殺人放火、胡作非為?難道有了勢力龐大的靠山,誰都可以不分青紅皂白,恃強凌弱,而旁觀者還可以拍手稱快?或者,這是「禮教」高舉年代庶民的發泄,愈違反禮教,我們愈高興,同時卻無法分辨,哪些禮教是強加和虛假的,哪些卻來自個人的心性?


以此觀之,那年代的《封神演義》,作者和讀者,都很令人震驚和不安。


幸好,我們還有改編。

文:張帝莊

作者簡介:資深新聞工作者,曾採訪多個「第三世界」國家,卻認為自己的家更值得探索。既是悠閒的寫字人,又是忙碌的爸爸。

(本網發表的文章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

[Happy PaMa 教得樂 第546期]




2025年3月20日星期四

中美俄新公識:抗擊醒覺文化

中美俄最新共識就是反對覺醒文化,反對男女不分和跨性別,反對毒品與零元購;進入大談判和大交換時代,要和平繁榮,遠離戰爭,尋找打開和平大門的秘密鑰匙。

都說中美俄三國之間爾虞我詐,在地緣政治上勾心鬥角,但在二零二五年開年之際,預測未來十二個月的走勢,會發現這三國其實擁有最新的共識,甚至可結為靈魂伴侶,為同一個目標而奮鬥。


他們的共同敵人,就是西方近幾年所興起的「覺醒文化」(Woke culture),奢言打破男女性別的二分法,支持用公款給年輕人作變性手術,支持毒品去刑事化,支持「零元購」,認為小偷小搶都是弱勢群體的絕望反抗,應該要包容,也避免監獄爆滿之患。這些打著進步派旗號的政治主張,成為美國民主黨主流的思想,但也引起共和黨和民意強烈反彈,而特朗普壓倒性當選,就是對此狠狠的回擊。


即將重返白宮的特朗普最近就明言,人類就只有兩種性別,男性和女性,沒有任何灰色地帶,反擊進步派說性別可以隨時隨地改變的說法。美國近年一些大城市的市政府文件,性別欄目可以多達二十幾項,讓人眼花繚亂,陷入美國「政治正確」的迷宮。特朗普的強硬態度,顯然和普京與習近平都是完全一致,擁有強大共識。此外,這三國都反對毒品、零元購和各種光怪陸離的姑息犯罪的行為。


這是歷史上的首次,三國領袖在社會治理上有如此高度趨同的價值觀,告別近年美國民主黨推動的「普世價值」論述,也拒絕了拜登政府「以規則為基礎」的「價值外交」,而是進入一個純粹彼此利益「大交換」(Big Bargain)的時代。如果特朗普要求烏克蘭停戰,他就需要和普京作出利益交換,如果特朗普要從中國獲得更多的好處,就要在台灣問題上和習近平談判。


2025年3月15日星期六

《漢朝:經濟興衰與國家安全啟示錄》

【明報專訊】國家安全部昨在微信公眾號發布題為《漢朝:經濟興衰與國家安全啟示錄》的評論員文章,借用漢朝從盛極一時最終走向滅亡的歷史,指出窮兵黷武拖累經濟,「漢朝的衰落是自漢武帝開始的」,強調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是興國之要。

文章指出,漢朝建國之初,統治者吸取秦二世而亡的教訓,從政治、經濟、民生等各個層面,推行有利於生產發展的政策,激發農民的生產熱情,為漢初威服四方打下了重要的物質基礎。有關措施包括將權力部分下放給民眾,讓人民自主恢復社會生機;重視農桑恢復經濟,打擊擅用民力的官吏;輕徭薄賦蓄養民力,並壓縮財政開支。

然而漢武帝時期,連年大規模戰爭造成軍費浩繁,財政支出龐大,社會財富被大量消耗,將文景之治積累耗之一空。此後,漢朝經濟始終未恢復至文景之治時期,文章引述歷史學家認為「漢朝的衰落是自漢武帝開始的」。漢武帝還沒有注重經濟社會休養生息和健康發展,反而對私營手工業推行高稅收政策,致使商業、手工業遭到沉重打擊,百姓苦不堪言,大大侵蝕弱化經濟基礎;勞動力亦因殺戮大量減少,進一步導致漢朝經濟衰落凋敝。

稱經濟建設為中心是興國之要

文章最後指出,經濟安全是國家安全的基礎,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是興國之要,只有推動經濟持續健康發展,才能築牢國家繁榮富強、人民幸福安康、社會和諧穩定的物質基礎。

(國家安全部)


曹禺《雷雨》,如何走進當代?

【明報專訊】由李六乙改編的《雷雨》今年1月在內地上演,本月5至9日來到香港,在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演出,購票反應熱烈,不過觀後反應和預期有落差。在我看來,這不單純是劇組演得好不好的問題,背後涉及《雷雨》劇本的特點以及在當代改編時形成的特殊現象——例如觀眾因為劇情太狗血(過於誇張或較明顯刻意挑動觀眾情緒)而「笑場」,其實並非這次才出現,早在10多年前在內地就發生了,而且引發討論。作為一種文學現象,這些笑聲揭露了作者、作品與觀眾之間的縫隙,也正是將劇本帶入當代需要細想的片刻,不該一笑了之。曹禺《雷雨》劇本最初發表於1934年7月,同年12月首次演出,距今已經90多年。趁此,本文由《雷雨》的接受史說起,循版本修訂與主題解讀說明其特點,也談論這部劇本在當代改編所遇到的問題與挑戰。

從劇本到早期公演

曹禺(1910-1996)在清華大學修讀西洋文學系,他對戲劇有很大興趣,1933年暑假創作出《雷雨》劇本。這部劇本經過好友靳以的介紹,得到了巴金的肯定,1934年首次在《文學季刊》第1卷第3期刊出,標誌了曹禺的文學起點。同年12月2日,春暉中學學生在學校禮堂首次演出了《雷雨》全劇,但這次演出影響範圍有限,甚至在文學史上一直沒有被注意到,到近年才得到專家確認。事實上,劇本刊出後並沒有引起中國文壇的廣大關注,反而是在日本首先發出了迴響。1934年8月,日本學者武田泰淳和竹內好在《文學季刊》讀到《雷雨》劇本,深受感動,於是推薦了給留日學習戲劇的中國學生杜宣。後來,杜邀請了朋友吳天、劉汝醴共同執導,1935年4月27至29日以「中華同學新劇會」名義在東京神田一橋禮堂舉行《雷雨》公演。這次演出由於劇作太長,劇組在演前就決定刪去「序幕」和「尾聲」,並寄信通知了曹禺。到了演出首日更是受到了娛樂活動須在晚上11點前結束的警視廳規定,4幕劇也來不及演完,及後演出都要再刪減內容。儘管如此,劇作還是引起了正面的迴響。除了中國留學生,流亡日本的郭沫若、日本戲劇家秋田雨雀都有到場觀看,反應熱烈,於是在5月11至12日再次公演,次年又發行《雷雨》日譯本。關於《雷雨》在日本演出及其周邊,小谷一郎做過比較詳盡的考察,此處不贅。

《雷雨》是在日本公演開始才得到較多關注。及後一兩年,中國不同戲劇團體在天津、上海、南京、武漢等地方頻密演出,有說至1936年底上演達五六百場。同年又拍成了無聲電影上映。這時,曹禺正投入他的第二部戲劇《日出》的創作裏,劇本在1936年6月至9月《文季月刊》上連載,1937年公演。曹禺在短時間裏成為了戲劇界的焦點。

解讀或誤讀

《雷雨》故事涉及周家、魯家橫跨30年的恩怨,人物關係錯綜複雜,劇情誇張,例如兒子周萍與後母蘩漪有染,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與同母異父的妹妹四鳳相戀,讓四鳳懷孕等。作品呈現了人如何面對命運的殘酷、靈慾的衝突,是中國現代戲劇的成熟之作。《雷雨》的接受史主要圍繞兩點,一是序幕和尾聲保留與否的問題,二是劇作本質是否一齣社會問題劇。先談第一點,《雷雨》有4幕,前後另有序幕、尾聲,總共6個部分。中間4幕是在同一天之內發生的事件,而序幕時間點安排在10年後,內容講述周樸園回到由周公館改建成的教堂附設醫院,探望瘋掉的蘩漪和終年不語的侍萍。從兩名修女(曹禺原文作「教堂尼姑」)的對答中提起周家往日舊事,又從兩個孩子對老故事的好奇與驚怕,轉入劇作主體的4幕。尾聲回到序幕的時空,交代孩子散去後,僅剩下周樸園獨坐在火堆旁,修女念頌《聖經》,全劇便完。這兩部分帶有鮮明的宗教懺悔色彩,在《文學季刊》刊出時就有,只是在演出史上有時刪去而有時存留,到底是刪還是留,一直有不同意見。

曹禺〈我如何寫《雷雨》〉(即《雷雨‧序》)說明了創作原想:

在此地我只想提出「序幕」和「尾聲」的用意,簡單地說,是想送看戲的人們回家,帶着一種哀靜的心情。低着頭,沉思地,念着這些在情熱,在夢想,在計算裏煎熬着的人們。蕩漾在他們的心裏應該是水似的悲哀,流不盡的;而不是惶惑的,恐怖的,回念着《雷雨》像一場噩夢,死亡,慘痛如一隻鉗子似地夾住人的心靈,喘不出一口氣來。[……]「序幕」與「尾聲」在這種用意下,彷彿有希臘悲劇Chorus一部分的功能,導引觀眾的情緒入於更寬闊的沉思的海。

可見,「序幕」與「尾聲」的設計原意就是讓觀眾從劇中激烈的情感轉向至一種哀靜的觀照態度,對宇宙人生有所沉思。

上文提到在日本演出時,劇組為刪戲而去信通知曹禺,當中也提及他們對劇作的理解。曹禺回信首次提起另一重點,即這齣戲劇是否「社會問題劇」的話題。曹禺說,《雷雨》象徵着「一種神秘的吸引,一種抓牢我心靈的魔」,它顯示的不是因果報應,而是天地間的「殘忍」,「而我始終不能給它適當的命名,也沒有能力來形容它的真實相。因為它太大,太複雜。我的情感強要我表現出來的,只是對宇宙這一方面的憧憬」。在早期評論中,劉西渭(李健吾)的看法極具代表性。他認為這劇中有一種隱而不見的力量,讓人想到命運,跟曹禺的說法非常相近。劉也傾向保留首尾兩部分,以更完整表達出意念。

不過,同期另一種觀點認為《雷雨》是社會問題劇,旨在揭露大家庭的罪惡、封建勢力對人的壓迫。在1930年代左翼作為主流的文化界,後者很快成為主流解讀,並衍生了對周樸園、蘩漪、魯大海等角色作階級分析的各種讀法。學者錢理群在《大小舞台之間》指出,這些「誤讀」一早就出現,儘管曹禺在寄到日本那封回信中為自己的立場辯解,但劇作家的期待接受者與實際接受者之間有巨大反差,在整體環境與時代精神的推動下,劇作最終被定位成「社會劇」。後來,曹禺也被時代帶着走,慢慢走向了舞台的另一端。

新中國成立以後,曹禺積極響應了周揚「新的人民的文藝」的號召,並主動修改舊作,於是有了1951年開明書店的《曹禺選集》版本,1954年又再有人民文學出版社《曹禺劇本選》版本,以及1959年的融合版。這幾個版本都刪去了序幕、尾聲兩部分,並且為適應新時局而寫出,政治色彩濃厚,文學性大打折扣。到了1966年,文革爆發,儘管將有教堂的序幕、尾聲都删了,內容也「清潔」過幾次,《雷雨》在文革時還是被視為大毒草,有美化資產階級、污衊勞動人民的成分。曹禺多部劇作受批,例如1968年《文藝革命》有「打倒反動作家曹禺專號」,其中一篇文章題目就是「響的什麼雷?下的什麼雨?——批評反動劇本《雷雨》」。文革結束後,陰霾仍在,曹禺在訪談和文章中再次解釋《雷雨》緣起,所言都離《雷雨.序》甚遠,一般被認為是為社會形勢而說,不宜盡信。但至少在1979年起,曹禺的劇作又再重回舞台。1980年代起,學界也重新討論《雷雨》的價值,還原作品中人物心理、生命的驅動力、殘酷的命運等議題,也深入討論它和西方戲劇、舞台表演、哲學等的關係。

改編與「笑場」

《雷雨》是現代戲劇的經典劇目,有非常多版本,但整體還是以忠於原著、寫實式演出居多。這次在香港公演的李六乙版《雷雨》,由中國戲劇導演李六乙改編,作為香港藝術節表演項目在港公演。主角有演員胡軍加持,帶動了票房,座無虛席,惟觀後評價負面為多。客觀來說,我覺得演出並非乏善可陳,只是頻頻有笑場問題,影響了效果,加上改編卡在忠實與大改的中間,定位尷尬。

首先,導演主張這次「不顛覆、不解構」,決意回歸人物最原始的心理狀况,但實際上又比一板一眼的寫實改編走得遠。劇作刻意安排角色穿插在不同位置上「觀看」劇內情節的發生,以修女、宗教曲營造出從聖潔純淨如同神的角度,俯視人間受情慾和命運擺佈的感覺。其他改動,例如場與場之間連起、下半場將幾名角色聚在沙發區作同一時空的虛實交錯處理,其實都是有意思的構想。改動最大也最具爭議的,大概是結局。導演選擇淡化交代角色去世的部分(對某些不熟悉文本的新觀眾來說,會有點摸不着頭腦),將最後焦點由侍萍轉到周樸園,並加上作為重頭戲的一場漫天大雪完場。這場由周樸園朗讀《聖經》懺悔,大雪似乎是救贖,背景高高響起了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復活》(這是特別加上去的,原作只有《B小調彌撒曲》)。我明白馬勒此曲是要表達對生命與死亡、人為何而活等話題的反思,但與尾聲不搭。大雪一場不論是視覺或聽覺上,處處都在表現「崇高」,決非原作中的「哀靜」,情調上截然相反。

另外,這版本重視角色心理呈現,以求表達「從個人的痛苦和毁滅中獲得與宇宙生命本體相融合的悲劇性陶醉」,把「人」還原,出發點值得肯定。只是在實際操作層面,角色的心理呈現並不完整,演出多處以角色的個人獨白展現內心,台詞重複,氣氛不夠帶動觀眾,於是顯得單薄。肢體動作本有助表現角色心理,但連番失誤,例如周萍和蘩漪在爭執中揭露兩人私情並貼身擁抱的一場,轉折突兀而顯得滑稽,全場笑聲四起。按曹禺的原話:「我用悲憫的心情寫劇中人物的爭執,我誠懇地祈望着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結果好幾場將悲劇演得更像是喜劇。

必須說,張叔平的舞台藝術設計有現代感,演員也很努力,其中盧芳、李小萌、開思源演得比較自然,但劇作整體來說還是可惜了。走出劇場往港鐵站路上,內地和本地的散場觀眾似乎意見一致,不太欣賞。看同一場的朋友寄來豆瓣評論,戲稱讀後有解穢感,看了也真有。問了早一場看的學生,她說看劇當下不斷提醒自己這是一齣很壓抑的悲劇,但在觀眾快三拍的笑聲之下,出戲似乎無可避免。我後來研究了一下,發現這「笑場」背後有學問——甚至有論文專門談論過,題目是〈經典的「青春」在哪裏——從《雷雨》演出史上的一次笑場說起〉,作者是劉紅娟。原來,2014年《雷雨》80周年紀念,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上演過公益場,結果從北京演到上海,一路都遭遇到笑場,甚至引發了演周樸園的演員連發5條微博表示不滿。有人歸咎於觀眾水平不足,但換一角度,也可以是時代差異導致審美落差,讀者所預期的已經跟原來不同。從此回看《雷雨》改編,難點首先在於劇情狗血,需要很多工夫將劇情合理化,接着是語言隔了時代距離,可能需要適量改動台詞或調整語氣,以表現出角色的內心感受,引起觀眾共鳴。當然也可以大幅度改編劇作,加入新的元素、內容,或以新的呈現方式來演繹經典。

上述論文又指出,幾乎同一時空下,青春版《雷雨》不但沒有笑場,反而處處走紅,屢獲好評,可見呈現方法是關鍵。據說劇中加了8個雷公形象,又有先鋒性的表現手法。這齣劇我還沒有看過,很難評說,但從有限的閱讀裏,大幅度改編《雷雨》的例子還是不少的。例如張藝謀的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2006),由周潤發、鞏俐、周杰倫等主演,整個背景從民國天津移到古代後蜀,將家庭悲劇搬入帝王之家。另一例子是鄧樹榮版的舞劇《舞.雷雨》(2012首演,後來有重演),去掉語言,用舞蹈及形體動作來演繹,構想大膽而效果出色。

本地中文教育裏的現代戲劇

最後也想稍為談一下文學教育的話題。相信不少人感興趣的問題是:《雷雨》適合中學生嗎?我問起中學教師或準教師,他們不約而同回答:「教育局選了《日出》,沒選《雷雨》。」這顯然是一種集體印象,卻不完全正確。《日出》確是以「中國文學名著賞析」重點作品的方式出現,但翻查教育局最後修訂於2021年的「中學中國語文學習參考書籍目錄(高中)」書單,一共有138本推薦書籍,其中有3部現代戲劇,分別是曹禺《日出》、《雷雨》和杜國威《南海十三郎》。換言之,《雷雨》不被推薦予中學生的錯覺,更多來自我們對中文教育的刻板印象。

站在推廣文學教育的角度,除了這3部劇作,日後可以新增什麼,也是值得關心的。例如小說類就新增了劉慈欣的長篇小說《三體》,對中學生有吸引力,是不錯的選擇。依我愚見,近年的音樂劇《大狀王》也值得考慮,劇作取材廣東狀師方唐鏡的故事,不但結合中國傳統文化與哲學的元素,又是本地嶄新的戲劇代表作,劇本和演出都表現出眾,適合中學生閱讀和觀賞,甚至涵蓋了中西音樂、粵語填詞等元素,打開跨學科學習的可能。

文˙丘庭傑

編輯˙鄒靈璞


《家不成家——我生於巴勒斯坦》(No Other Land)

【明報專訊】以色列及巴勒斯坦團隊合拍的紀錄片《家不成家——我生於巴勒斯坦》(No Other Land)去年在柏林影展奪得紀錄片獎,今年又奪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電影記錄了巴人社區Masafer Yatta在以色列軍方清拆及殖民者襲擊下,仍然堅持留守家園的經過,雖然記錄巴人苦難,但也向世界展示了以巴未來的另一種可能。

記錄暴行與抗爭

以巴的故事向來錯綜複雜。《家不成家》的大背景當然是以色列在1967年六日戰爭後非法佔領約旦河西岸土地。1993年《奧斯陸協議》將西岸劃分為三區,18%土地是歸巴人自治政府管治的A區,22%是以巴共管的B區,餘下60%是繼續由以色列管治的C區。巴人城鎮Yatta屬A區,但其郊外包括Masafer Yatta則是C區。以色列佔領的西岸土地如何交還巴人,本留待日後談判。不過,奧斯陸協議早成一紙空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縱容猶太殖民蠶食巴人土地,以色列殖民者近年亦不時襲擊巴人村莊。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恐襲以色列後,殖民者暴行更有增無減,據聯合國數據,由2023年10月7日至2024年12月31日,西岸至少有1860宗殖民者暴行,平均每4日有1宗。

以色列霸佔巴人土地其中一個方法,便是將土地劃為軍事區。《家不成家》發生的地方Masafer Yatta便是其中一個這樣的地方。電影記錄了以軍在Masafer Yatta的清拆行動和以色列殖民者的暴行:摧毁房屋、農地,堵塞井口;連學校在上課中途也被以軍勒令清場,繼而用推土機摧毁。以色列用盡方法阻止他們生活,但他們還是繼續留守,房子遭拆掉便夤夜重建。在以色列角度看來,在Masafer Yatta清拆「違法建築」是「有法可依」。Masafer Yatta由12個小村落組成,在1967年前已有巴人居住,部分是季節性居民,也有家庭長期居住。以色列軍方1980年代劃當地為軍事訓練區,但當地人仍可生活。直至1999年,以軍向當地居民發出清拆通知書,強行將700名居民驅逐。最高法院下禁令暫緩遷拆,居民重返家園。法院2012年再度開始審理案件。以色列國防部提出妥協方案,讓被驅逐的居民一星期一次進入當地牧羊及耕種。協助當地巴人的以色列人權組織找來專家證明當地巴人在1967年前便居於當地,但最終最高法院2022年同意以色列政府說法,指當地居民只是「季節性居民」,政府有權清拆軍事區內的違法建築。

跨越兩地的友誼

Masafer Yatta的長年抗爭固然是《家不成家》全片的焦點,但巴人抗爭者Basel Adra及以色列記者Yuval Abraham的友誼更令人動容,兩人的日常對話也透視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兩個民族如何不平等。Basel雖然大學修讀法律,但由於巴勒斯坦經濟崩潰,他難以成為律師,至於到以色列找工作,也只能做建築工人。Yuval精通阿拉伯語,跟巴人友好,透過記錄事件跟巴人共同抗爭,被以色列人斥為叛國者。但其優越地位仍然很清晰。當以色列大力限制巴人行動自由時,他身為以色列公民可以在西岸自由出入;Basel不斷在社交網發帖希望喚起世人關注,Yuval同樣也努力寫成報道,希望同胞了解事件,但苦於點擊率不高,跟父親做了幾十年抗爭者的Basel反勸他慢慢來。當抗爭的壓力太大時,Yuval可以暫時離開回家,但Basel沒有「離開」的選擇,只能日夜看着手機「減壓」。在他人眼中徒勞無功的事,對Basel卻是關乎生存的奮鬥,就像呼吸一樣,只要一天要在這土地上便要繼續下去。

電影兩面不是人?

以色列官方對電影不滿是意料中事。Yuval跟Basel去年在柏林影展得獎時正值以色列大規模攻擊加沙,兩人在致辭時譴責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卻沒有提及攻擊是因為哈馬斯恐襲以色列並擄走人質;Yuval又將跟Basel不同的現實歸咎於「種族隔離」(apartheid)。事後,Yuval遭以色列輿論攻擊,以色列公共廣播電視台抹黑他的演說為「反猶」,也有阿拉伯人斥他偽善。因為受死亡威脅,Yuval在柏林影展後一度滯留外國。Yuval在今次奧斯卡致辭時避免使用「種族隔離」一詞,除了提及以軍在加沙的破壞外,還強調哈馬斯必須釋放人質。不過,無論Yuval怎樣說,以色列官方也不收貨。以色列文化部長指電影詆譭以色列,促各大文化機構勿播放。

據《國土報》2月一篇報道,不少批判以色列政府的紀錄片難以覓得場地播放,活動也屢受極右滋擾。不過,《家不成家》的團隊早將電影放上網,供以色列人免費觀看,希望令更多以色列人關注西岸巴人的命運,促進討論。與此同時,電影竟然也招來支持巴人的組織指摘。

Boycott, Divest and Sanctions Movement(抵制、撤資、制裁運動,BDS運動,主張國際社會抵制以色列)聲明指摘電影為以軍佔領洗白,將不義的佔領「正常化」,聲言雖然電影揭示以軍在Masafer Yatta的「種族清洗」行動,但沒有「構成對以色列佔領政權的一種共同抵抗」。聲明批評,部分以色列團隊成員並未有明確支持巴人的全面權利,這包括申明反對佔領和種族隔離、支持巴人回歸權。BDS把一切沒有明確反對以色列佔領的以巴合作視作佔領「正常化」的手段,因為所有壓迫和歧視的根源便是以色列佔領。佔領一日繼續,壓迫便無法消除,所謂「以巴合作」只是壓迫者試圖將「壓迫是一種必須適應而非抵抗的現實」這一觀念灌輸予被壓迫者而已。今年1月,推動社會公義的以巴合作團體Standing Together也遭BDS炮轟。

堅持的意義

簡單而言,BDS嫌電影沒有明確反對以色列在西岸的佔領體制,或抵抗得不夠透徹。如果按照這標準,Masafer Yatta居民數十年來的反抗可能也不達標,因為居民是在以色列人權組織協助下、在以色列司法系統內抗爭,也可以說是承認佔領體制。這又引申出一個問題。巴人到底應如何抵抗呢?暴力抗爭?但巴人早年就試過,甚至哈馬斯之流的極端組織現在仍是這樣做,但並未見得是出路。《家不成家》片中巴人唯一武器便是手機鏡頭,以及堅持,雖然對着殖民者及堆土機他們的抵抗在大部分人眼中都徒勞。不過,Masafer Yatta的居民卻不是這樣看。以色列網媒「+972」引述當地其中一名村委會主任Jihad Al-Nawaja說:「經過多年的鬥爭、對抗、逮捕、毆打和拆除,我知道——不是認為,是知道——如果沒有像Yuval這樣的人和來自以色列及世界各地的猶太活躍人士,Masafer Yatta的一半土地現在可能已經被沒收和夷平了。我們在這兒堅持就是因為他們的幫助。」

堅持有沒有意義?電影有助改變現實嗎?沒有人天真得會認為電影可以扭轉乾坤。但當《家不成家》4名分別來自以色列及巴勒斯坦的導演Hamdan Ballal Al-Huraini、Yuval Abraham、Basel Adra、Rachel Szor站在台上,為巴人發聲,讓巴人的殘酷現實暴露於世人面前,強調以巴人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這時刻無疑是人性的勝利。電影或許無法改變局勢,也並非政治辯論的工具,但它能留下紀錄,為人性作見證。只要有一個人因觀看電影而願意將對方視為同樣具有人性與尊嚴的人,而不再陷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思維,電影已經成功了。

文˙林康琪

編輯˙林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