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5日星期六

哲學角度:上班這件苦差


【明報專訊】2018-05-06
如果香港全民投票,表決「上班是一件苦差」這題目,我相信會有超過九成半的贊成票。香港的工作環境當然是十分重要的原因:工時之長世界首屈一指,準時放工好像罪大惡極;一個人做幾個人的工作量,工作量不算多的話,還要擔心裁員的話會裁到自己;萬一遇到討厭的老闆,有功自己領有黑鍋就給你揹,打工仔的怨恨只會更深。

但除了這些職場辛酸外,上班的時候你有沒有曾幾何時感受到一種更深層次的空洞和難受?有沒有曾經有一刻感覺到,不知自己這麼辛苦在幹什麼?我做這些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我會在這裏,反覆地做這些無聊的事?有沒有哪一個瞬間,覺得這個自己好像不是真正的自己?

這種難受,就算是給你一份優差,也一樣會有。試想像你是在辦公室負責影印的文員。這份工薪高糧準,工時不長,永不加班,工作不會太忙,還有一等一的好老闆。這時候,你就會覺得很熱愛工作,很愛上班嗎?你會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義?還是,你會覺得這不是真正的自己──我只不過把每天的幾小時賣了給你,做你要我做的事;只有下了班,我才是真正的我。

工作注定是苦差?
馬克思整個社會主義的藍圖能否成功,從來是個爭論不休的問題。但至少,我認為他對資本主義問題的好些分析切中要害。就像他分析資本主義社會中為何工作這麼磨人,非常獨到。他認為,這不是由於你碰巧找了一份工作環境不好的工作,所以上班才成了一件苦差──反而因為資本主義社會的運作模式,工作本身就會讓人「離開自己」,丟失自我,讓人不再是一個「人」,成了社會機器中的一顆小螺絲。

讓人變得不再是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的情况,馬克思稱之為「異化」──人變異了,成為了別的一種東西。

微觀經濟學的課堂,很早就會教大家一個「道理」﹕企業都以爭取最高利潤為目標。過程中,企業很快又發現分工的重要。正如阿當史密夫所說,分工是生產力的有力提升,是推動社會進步的一大原動力。如果一個員工從頭到尾學懂每個工序,再自己一手一腳把產品製造出來,效率就非常低。所以,如果要獲得最高利潤,企業就不得不把分工的原則推向極致,每個員工負責的工序愈少愈好。一個員工如果只負責一件工作,而他每天不停重複的做上千次,那一定能把這事做得最好,企業亦不用浪費資源教他做其他工作。

就在這過程中,異化無可避免地出現了。

馬克思對人的很多描述可謂十分準確。例如,他認為人從根本上其實享受工作,不過我們享受的不是資本主義社會中那種模式的工作。試回想一下自己的人生,或看看身邊的朋友,我們往往發現大家有很多不求回報,努力做的事,他們很投入也很快樂﹕可能是一起練習參與比賽,可能是投身義工服務,也可能是很認真地砌一件模型來。終歸來說,人類很享受「工作」,不過必定我們是能看到成果、能肯定自己能力、能看到意義的工作。

過度分工 難見快樂成果
然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同面向的異化,使我們注定不能以嚮往的模式工作。因為高度分工,每人只負責非常細微的一項工序,使得我們不會看到勞動的每個成果。事實上,在很多行業中,你連自己負責的部分,最終會用來生產什麼也不會知道。我們學習到的是,收了錢,專注於自己負責的那微小部分就好,其他事都跟我們無關。如此,我們根本不可能感受到事情的意義。再加上,很多工作基本上就是跟隨老闆指引,我們只負責執行,完全沒有自主,我們就變成了一台機器,真正的自我卻與這工作無涉。

因此,人變得不再是自己。人原本在有一定自主、看得見成果的工作中實現自我,享受自己能力得到肯定的感覺。但在現代世界,反而工作教人丟失自己,把自己變成了整個社會的一個組件。真正的自我,反而在下了班才會出現。

資本主義制度加上有效率的市場運作,的確會讓整個社會變得有成效。可是,無論馬克思思想最終孰對孰錯,的確點出了值得深思的一點:資本主義與自由市場經濟即使有再多好處,仍不減它鼓勵一種與人天性不符的工作模式之本質。一天24小時,除了8小時睡眠(很不幸,大多數香港人都沒有﹚,另外就有810小時在工作﹙香港人每周工作平均50小時﹚。人生三分之一以上的時間花在工作上,若我們的工作注定是種折磨,不是太可悲嗎?在馬克思出生200周年的今天,社會與他所身處的已經十分不同。但是,他描述的現象,很多都以不同形式繼續存在。馬克思反思工作,仍然是值得你我細味的工作,盼望某天不再只有苦味。

//嚴振邦@好青年荼毒室
編輯//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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